马老六的人跟归元会的人凑在一起,头两天没出什么大乱子,但也说不上融洽。
马老六带来十四个人,加上刘疤子原本那几个,鬼见愁一下子挤了三十来号。窝棚住不下,马老六的人就在南面溪涧对面的林子里搭了几个简易棚子,拿树枝和藤蔓编的墙,上面盖着茅草和烂叶子。沈楠没说什么,让他们住着。
真正的问题出在吃饭上。鬼见愁原本的粮就不多,多了十几张嘴,存粮眼看着往下掉。齐叔找沈楠算了一笔账:按现在的吃法,撑不过十天。沈楠蹲在蓄水坑旁边想了一会儿,把马老六叫了过来。
马老六正跟几个手下蹲在溪涧边上啃干饼,看见沈楠走过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沈楠在他面前蹲下来,在地上写了几个字:粮不够。你的人,出去弄点。
马老六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歪着头看了沈楠两眼:“你让我的人出去抢粮?”
沈楠摇头。他写:买。或者换。
马老六把饼搁在膝盖上,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他以前在乱石滩当马贼,抢粮抢惯了,现在让他去买去换,还真有点不习惯。但他看了一眼自己那群手下——一个个灰头土脸,确实不是抢东西的状态——点了点头:“行。我派几个人去山外的集镇买一批。但钱你得给。”
沈楠看了齐叔一眼。齐叔从怀里摸出一小袋碎银,掂了掂,扔给马老六。马老六接住袋子,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揣进怀里:“我亲自去。我这张脸在这一片有人认识,买粮不至于被人宰。”
马老六走后的第三天,曹雄那边有了新动静。侯三从崖壁顶上滑下来的时候跑得比平时急,脸色也不太对。
“曹雄撤了。”侯三喘着气,“从石寨往南撤的,整队走的,没散开。但他在石寨留了人,大概三四十个,守着寨子不走。”
沈楠蹲在矮墙后面,把侯三说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曹雄撤了,但留了人守石寨。这说明他没有放弃搜山,只是把搜山的事交给了留守的那几十号人。那几十号人不会主动往深山搜,但只要沈楠的人一露头,他们就会立刻报回镇北关。
“那个周彪的斥候队呢?”沈楠在地上写。
侯三想了想:“没看见。可能跟着曹雄一起撤了,也可能散在外面没回来。”
沈楠站起来,走到崖壁顶上往下看了一圈。鬼见愁周围暂时是安全的,但石寨那几十个留守的人像一根钉子扎在中间,让归元会没法往南扩展。他得把这根钉子拔了。
当天晚上,马老六从山外回来了。他带回来两驮子粮,一驮子盐和干菜,还多带了一个消息。
“镇北关那边不太平。”马老六蹲在火堆旁边,一边撕饼往嘴里塞一边说,“我在集上碰见一个以前认识的贩子,他说曹雄回去之后跟北征军前锋营的周彪吵了一架。曹雄怪周彪的斥候情报不准,说山里那伙人根本不在北边。周彪怪曹雄自己用兵不精,两百号人进山连个影子都没摸着。两个人闹到镇北关的校尉那里,最后周彪带着他的斥候队走了,回前锋营去了。曹雄现在手里只剩下巡防营自己的人。”
沈楠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周彪走了,曹雄手里少了二十个熟悉山林的猎户斥候。这意味着曹雄再想进山搜,就只能靠巡防营那些兵。巡防营的兵走官道还行,进了密林就是睁眼瞎。石寨那几十个留守的人,也撑不了多久。
“曹雄跟周彪闹翻了,镇北关那边应该会消停一阵子。”韩百川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走过来,蹲在火堆旁边,把手上沾的泥搓了搓,“但也就是一阵子。曹雄这个人要面子,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等他把面子上的事糊弄过去,还会再来。”
沈楠点头。他在泥地上画了石寨的位置,在寨子南面画了一条线通向镇北关。他在那条线上点了一个叉。
“你想把石寨那几十个人端了?”韩百川问。
沈楠点头。
韩百川蹲在那里算了一会儿:“三四十个人,守着一个空寨子,没有斥候在外面盯着。打是好打,但打完了曹雄一定知道。他下次来就不是两百人了,五百人都可能。”
沈楠在地上写了几个字:不打。困。
韩百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石寨那几十个人守着一个空寨子,没水没粮——沈楠走之前把石寨的水源断了,蓄水池填了,溪涧改道了。那几十个人靠带去的干粮和水撑不了几天。他们要么撤,要么派人回镇北关要补给。不管是哪一种,归元会都可以在半路上截。
“水源什么时候断的?”韩百川问。
沈楠指了指齐叔。齐叔在旁边抽着烟,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撤出石寨那天我就把水断了。蓄水池填了石头,引水的竹管拔了。溪涧改到西面崖壁底下去了,从寨子里看不见。”
韩百川拍了一下大腿:“你小子,早就想好了。”
沈楠没有接话。他在泥地上又写了几个字:等他们出来打水。
三天之后,石寨的留守兵果然撑不住了。侯三蹲在崖壁顶上看着那几十个人从石寨南门出来,分成两拨,一拨往南回镇北关要补给,一拨往西面山沟里找水。两拨人都没走远——找水的往西走了半里地就被沈楠带人堵住了,回镇北关的那拨在半路上被马老六和刘疤子截了。一共打了二十几个,跑了几个,剩下的全捆了。
石寨空了。
沈楠站在石寨平台上,看着空荡荡的寨子,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行字:收拾干净,搬回来一部分。鬼见愁留人守着。
韩百川蹲在旁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声。他拍了拍沈楠的肩膀,力气大得沈楠往前晃了一下:“你小子,从碎石坡一间破酒铺起家,到现在手里攥着两个寨子、几十号人。你才多大?”
沈楠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石寨北面崖壁边上。从这里往南看,能看见镇北关方向的官道在灰绿色的天光下蜿蜒延伸。往北看,是十万大山层层叠叠的林海。他站在中间,风从两边灌过来,把衣服吹得猎猎响。
他知道,石寨拿回来了,但曹雄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的就不只是巡防营了。大秦的北征军前锋营已经在北境扎了根,周彪虽然跟曹雄闹翻了,但前锋营的威胁比曹雄大得多。
他得在更大的麻烦来之前,把归元会再往上抬一个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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