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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打印店还没开门。
  我站在卷帘门底下等,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裤腿吹得贴在腿上。
  室友老陈八点整到,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给。你没吃早饭吧。"
  他把一个塞给我。
  我咬了一口,白菜馅的,还热。
  卷帘门哗啦一声拉起来,老板打着哈欠,看见我们俩,愣了一下。
  "印东西?"
  "印三份。"
  "啥东西?"
  我把U盘放在柜台上。
  老板插上电脑,点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同学。你这是要告学校啊。"
  他抬头。
  "不是。我是要学校自己查自己。"
  他没听懂,摇了摇头,按下打印键。
  打印机开始响,一页一页往外吐。
  第一份出来,我数了数:十七页。
  第二份,十七页。
  第三份,十七页。
  老板把三摞纸码齐,忽然说了一句。
  "上个月也有个学生来印这个。"
  "后来呢?"
  "后来退学了。自己退的。"
  他把订书机推过来。
  "一块二一份。三份三块六。"
  我掏兜,三块二。
  老陈把三块六推过去,按住我的手。
  "我来。"
  "不用。"
  "你现在跟我算这个?先说,这十七页写的啥。"
  他把零钱收回来。
  我拿起一份,翻到第三页。
  "张昊的《家庭经济困难认定表》,家庭主要收入来源那一栏,填的是务农。"
  "他家不是开公司的吗?"
  "对。"
  我翻到第二页。
  "同一张表,家庭成员栏,他父亲的工作单位填的是恒泰建材有限公司,职务经理。"
  老陈凑过来看了两眼。
  "这不就露馅了?"
  "露不了。学校不会去查的。"
  "那你还印?"
  我把第三页翻过去,指着下面一行。
  "恒泰建材,注册资本三百万,法定代表人张建国,股东张建国、李梅。"
  "李梅是谁?"
  "张昊他妈。"
  老陈把包子咽完,用袖子擦了擦嘴。
  "你查这些,查了多久?"
  "两个星期。"
  "就为了一个名额?"
  "不是为了名额。是为了让他们知道,穷人不是傻子。"
  我把材料合上。
  老板在旁边按了一下订书机,咔哒一声。
  我从袋子里抽出另一页,是打印的网页。
  学院官网,去年九月,"校企合作"那条新闻。
  照片上五个人,站成一排剪彩,最右边那个是张昊。
  他爸站中间,胸前别一朵红花,手里举一块牌子。
  牌子上四个字:捐赠二十万。
  "二十万。给学校的?"
  老陈念出来,声音都变了。
  "给助学基金。"
  他把纸放下,看了我半天。
  "林野,你知道这事捅出去会怎么样吗?"
  "知道。"
  "那你还捅?"
  "我不捅。我递。"
  我把十七页材料码齐。
  三份材料,三个牛皮纸袋。
  我用黑笔在袋口写字:001,002,003。
  001给学院。
  002给学生处。
  003我没写地址,只写了一个名字。
  老陈凑过来看。
  "省教育厅?"
  "嗯。"
  "你疯了。学校最恨越级。"
  "知道。所以001和002要先递。"
  我把003塞进书包最里面。
  "为什么?"
  "因为他们会拦003。但他们不会拦001。"
  我拉上拉链。
  我又拿出第四个袋子,在袋口写了004,放回抽屉。
  "那个装什么?"
  "还没想好。"
  老陈盯着那个抽屉看了半天。
  "林野,你这个人,真他妈吓人。"
  中午我在食堂找到班长。
  他端着盘子找座,看见我,脚步慢了半拍。
  "林野。"
  "问你个事。评定那天,评议会开了吗?"
  我把盘子放在他对面。
  他坐下,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
  "什么评议会?"
  "细则里那个。辅导员牵头,班委加学生代表,至少七个人。"
  他把筷子放下。
  "没开。"
  "名单谁定的?"
  "周老师给的。名单发到群里,让我们签字。"
  "你们签了?"
  "签了。不签能怎么办?"
  他抬头看我。
  我没说话。
  食堂喇叭在放歌,很吵。
  他忽然把盘子往前推了推,压低声音。
  "林野,你是不是要搞事?"
  "我不搞事。我走程序。"
  "程序有用吗?"
  "有用。程序没用,是因为没人真的走过。"
  我把最后一口饭吃完。
  下午三点,我接到我爸的电话。
  他喘得很重。
  "娃。"
  "爹。"
  "你们老师打电话来了。说你在学校闹事。"
  他停了一下。
  我站在楼道里,握着手机。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风把晾着的衣服吹得啪啪响。
  "爹,我没闹。"
  "咱不念了行不行。"
  "不行。"
  "那十几万,爹慢慢还。你回来,家里还有二亩地。"
  他咳了两声。
  我闭上眼。
  "爹,你信我一次。"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信。爹这辈子就信你这一回。"
  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声控灯灭了,我没动。
  黑下来的时候,我摸到书包最里面那个袋子,抽出来,在信封上写了一个地址。
  省教育厅,学生资助管理中心。
  信封背面,我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七日内无回复,转教育部资助热线。
  铅笔字很淡,风一吹就模糊。
  我把它压进书里。
  晚上十点,宿舍熄灯。
  我躺在床上,用手机填完了省教育厅信访平台的表。
  上传附件七个。
  提交。
  页面跳出一行字:您的信访事项已提交,编号20241022-0871。
  我把编号截图,存进"十月"文件夹。
  屏幕上还剩百分之九的电。
  我盯着那行编号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己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