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太忙了
赵以孚在墨山聊了一会儿,忽然秋鱼子道:“方才纯阳剑宗那边传来消息,玄锋师弟大限已至。”
“我们且去送他一送吧。”
赵以孚和梁中直俱是一愣,梁中直道:“怎的这么快?”
秋鱼子道:“原本他固守本源还能再活个年,可是偏偏这家伙从地肺山上下来以后就急着练剑,以至于本源亏空自然就不行了。”
赵以孚破头疼地说:“这事不怪我吧?”
秋鱼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意思很明显了:幼稚。
梁中直却觉得自己徒弟是个小可爱,他宽慰道:“这是他自己泄了本源,和你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他不是也得了祖师的提点吗?恐怕是故意早点死的。”
好有道理啊。
赵以孚听了心里就舒服了很多。
秋鱼子的阳神干脆利落地起身道:“随我来吧。”
说着他就已经消失了。
但是对于赵以孚和梁中直的阴神来说,他们能够感受到其中的那条明显的轨迹。
于是顺着这条阳神留下的轨迹,他们也一同跨越了万水千山,悄然来到了一座位于巍峨险峻之高峰上的简朴道宫前。
纯阳剑宗,看起来就是一处洗尽铅华的避世隐居之所,地方狭窄而简陋,真的很难想象他们是在这种环境下竖起了纯阳大教剑宗的大旗。
及至山门,有弟子守护。
那守山的弟子正是先前五子之一。
他们对着三人都是恭敬地行礼,然后带着他们快步往那道宫中走去。
没过多久,他们见到了弥留之际的玄锋宗主。
这老头已经眼眶凹陷气若游丝,一看就是油尽灯枯的样子。
“哈哈哈,老朽不过一死,还要劳烦你们三位来一趟,真是羞煞我也。”
秋鱼子温声道:“师弟即将远行,当年我们那一代人中也就师弟最是急公好义,为兄受了你的恩惠又怎能在这个时候忘了你?”
玄锋宗主却摇头道:“哪有什么恩惠,都是同教兄弟。”
“不过若说放心不下……也的确有一事放心不下……”
玄锋宗主开始絮絮叨叨的说一些他对自家宗门的担忧,秋鱼子和梁中直都耐心听着。
他们一个丹青门掌门一个纯阳教主,必须在那听着。
赵以孚就简单多了,他可以开小差。
那阴神一下子就放空了自己,在那飘飘忽忽的,明显注意力不在这边。
而他本体那里,则是找祖师聊天:“祖师,玄锋师叔祖快死了,能透露一下你给他安排了什么呗?”
画中祖师掐指一算,然后道:“他不是还有一年阳寿吗,怎么这就没了……哦,自己作的,那没事了。”
“那你带他去投胎吧,记得给他投个好人家,然后再给剑宗的人提个醒,让他们在恰当的时候把人收回去就行了。”
赵以孚:……
他不甘心地问:“祖师,您就是这么安排的?”
祖师道:“还能怎么安排?”
赵以孚本来是准备等着看祖师展现在地府的人脉,结果好家伙,那人脉竟然是他自己!
他茫然了。
祖师道:“毕竟我也不太好插手地府的运行……要不,你去地府帮我打个前哨,我在天上给你幕后支撑?”
赵以孚心中惆怅极了,他说:“弟子知道了,这就去想办法。”
他没有提什么要求,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
因为他知道自己祖师不是凡间那种忘恩之人,觉得别人为其做事都是应该的。
赵以孚注意力回转过来,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随后振奋精神,收回了阴神,在本体这边安排好了之后才全力阴神出窍。
这一回他的阴神可没什么遮掩了,那已经占据七成区域的真阳十分显眼。
毫无疑问,他距离阳神已经不那么遥远了。
而这一来一回,他还带上了自己炼化的
他可太忙了
此番动机其实也很明显,就是想要尝试能否借那妙道天尊的力让牛头马面重归神位。
原本以为这事十拿九稳,毕竟本就是在地府的权柄范畴之内,没理由出问题的。
但他们没想到赵以孚会用‘黑吃黑’来破局。
这绝对不是妙道天尊的本意,那就是……
他看向赵以孚的时候眼神有些危险了。
而赵以孚回看过来,感受到了这个眼神,忽然间目光也锐利了起来。
他怕吗?
怕个啥啊,阴阳天有师祖在,在其消失前稳得很!
那阴阳天消失了怎么办?
哈哈,那他肉身就可以杀入冥界了,届时定要让冥界这些养尊处优的鬼神知道什么叫做铁儒衫!
赵以孚心里一点都不慌。
这一世的家庭成份注定了他在想解决问题的方案时百无禁忌。
那崔府君绝对想不到在这一瞬间的眼神变化中,赵以孚已经从‘黑吃黑’想到了‘占山为王’、‘另立中央’以及‘倒反天罡’等等危险的操作步骤……
但崔府君知道赵以孚不怕,他只以为是背靠妙道天尊的百无禁忌。
暗叹一声,背后有人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啊。
于是祂说:“我这里已经给这玄锋子挑好了三个去处,你可以看看是否称心。”
赵以孚闻言连忙谦逊地说:“府君所挑的去处,必然都是极好的。”
他嘴上说着好听的话,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崔府君,那目光带有一定的审视性,似乎是在考虑哪里下刀子比较好……
崔府君被他看得难受,连忙继续道:“其一,乃是蜀中富豪家,家资万贯锦衣玉食,又因为家中行善积德可无灾无难渡一生。”
赵以孚问:“那根骨资质如何?”
崔府君道:“中人之姿。”
赵以孚说:“那这个不行,没必要那么富贵的。”
崔府君愣了一下,还是继续说:“其二,江州知府家公子,其父官运亨通可位极人臣,他自己也是高官厚禄的命格。”
赵以孚问:“根骨资质如何?”
崔府君道:“中上,其官运中还有武勋的部分。”
赵以孚说:“那这个也不行,没必要那么官运的。”
崔府君有些恼了,在这当判官这么多年,也有不少人找他走门路……可哪有这样不挑富贵名利的?
他说:“这其三不说也罢,总之是满足不了你的……你倒是说说看究竟要他去投什么样的胎?”
赵以孚眨了眨眼也不客气,他问:“能问问这投胎的规则是什么吗?”
崔府君已经很不耐烦了,他觉得这小子也太没有边界感了吧?
于是淡淡地说:“抱歉,此乃地府运行规则。”
赵以孚听了点点头也不生气,他琢磨着说:“首先,那最好是孤儿。”
崔府君颔首,觉得竟然有人想要去投胎成孤儿,这就好办了。
赵以孚又说:“然后运气要好,根骨次之,然后其他的差不多都可以。”
崔府君表情一滞,因为祂敏锐地意识到赵以孚其实已经有些看透了地府给亡魂安排去处的规则了。
亡魂在死后要论功过,功高者自然可以有好的归属。
而具体分配维度,则是可以从家庭、健康、寿数、财富、官运等维度来进行分配,最终形成来世人生的大体轨迹。
现在赵以孚提议‘孤儿’,等于就是少一个分配的维度。
崔府君已经知道,这个玄锋子的转世之身恐怕会成为阳间修行界的一颗璀璨新星了。
祂不由得郑重了一点道:“如此,这里也有一个人选。”
“原本是富家子弟,在其出生时便遭受兵灾家破人亡。”
“原本有夭折之相,但若有贵人相助便可时来运转。”
赵以孚闻言颔首道:“好,就这个。”
富家子弟,意味着其母十月怀胎营养充足,有着好根骨的资本,这的确是说得通的。
崔府君道:“既然如此,你就要快点去了,那孩子还有不过两刻钟就要出生,你得在这时让玄锋子过了奈何桥进入六道轮回才行。”
赵以孚听了连忙对崔府君道谢道:“多谢府君照料,我纯阳大教不会忘了这份恩情的。”
这时崔府君又叫住他问:“稍等,还有一人也是你们纯阳大教的,你是否要安排一下?”
赵以孚看过去,随后就看到了身穿囚服发丝凌乱的吉翁。
这死老头居然还在这里呢?
吉翁看到赵以孚双眼一亮道:“快帮帮我,他们要把我送入十八层地狱!”
赵以孚急着给玄锋子投胎呢,此时闻言道:“快点送他去十八层地狱啊,这等老贼我可没兴趣理会。”
崔府君无语,这人还真现实啊。
吉翁连忙说:“我们都是纯阳大教的,你还叫我一声师祖宗,你忘了吗?!”
赵以孚没好气地说:“你都死了,人死缘尽,快点带走。”
颇为不耐烦。
然后吉翁就被鬼差叉走了。
赵以孚看着一阵痛快。
甚至手痒了想要作画一幅。
但不是时候,他比较赶时间,连忙带着玄锋子往奈何桥上赶。
崔府君见状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道:“看起来牛头马面要恢复神位还得要另寻机缘了,这小子心可真黑啊……真是讽刺,这么个黑心的小鬼身上哪里来那么多浩然正气?”
赵以孚来到奈何桥,就见到了奈何桥上一妇人正在给排队过桥的鬼魂派发孟婆汤。
这一排队就排了一刻钟,眼看时间紧迫赵以孚看了看队伍长度也只能按耐住了。
总算轮到,他首先抱拳道:“纯阳教下弟子孚尹子,见过湘夫人。”
那老迈佝偻的老妪忽然间愣了一下,祂茫然抬头问:“你叫我什么?”
赵以孚抱拳道:“小子,见过湘夫人。”
“小子生于洞庭之畔,自小便是听着湘夫人的故事长大的。”
洞庭是仙人湖的古称,而湘夫人的传说自古已有,只是没人会将上古有名的贤妃与这奈何桥上派发孟婆汤的孟婆联系起来。
老妪目光平淡地看了眼赵以孚,手中一碗孟婆汤抖了一抖,就已经抖掉了三分之一。
赵以孚见状心领神会,连忙掏出一把敬神香要让孟婆‘舒服舒服’。
谁知孟婆说:“孤魂野鬼,受不得这个。”
赵以孚又懂了,收回敬神香,又摸出了一块他在幽冥使者令中储存的最后一块老阴仙肉道:“湘夫人在此辛苦了,得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这肉一拿出来的,就是一片‘异香’。
孟婆嘴角抖动了一下,伸手如闪电将那老阴仙肉给收入了衣袖中。
而也不知怎的,那一碗孟婆汤又少了三分之一,只剩下原本的三分之一了。
看着玄锋子喝下减了料的孟婆汤浑浑噩噩地进了六道轮回,赵以孚刚刚松一口气,连忙再去赶时间。
毕竟玄锋子新一世的命格可是出生没多久就要夭折的,他还得去当那个给他转运的贵人……
“以后常来啊……”
孟婆笑呵呵地咧嘴笑。
赵以孚摆摆手道:“一定。”
赵以孚的阴神离开奈何桥,风风火火地出了酆都鬼城,再穿越阴阳天往阳世去。
路过的时候他还和远岫师祖打了个招呼,然后就风一般地去了。
“这小猴子。”
远岫师祖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似乎是为自家宗门怎么招收了这种后辈传人感到叹息……可实际上,祂在笑。
牛头依然被困在阵中。
“既然你得罪了他,那就在这里好好反省一阵子吧。”
远岫祖师语气生硬地说道。
牛头在那里继续无能狂怒。
……
赵以孚的阴神来到阳世,立刻按照先前所见的位置去了。
说实话,阴神去做这种事情还真是困难,但是没办法,现在也只有阴神过去了。
他又一次来到了襄阳城外。
只是与上次来时相比,这里已经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襄江之上,数不清的舟舸密布,北朝大军已经从两侧登陆对此城进行突袭。
襄阳城正处于紧急的战争状态!
赵以孚担忧地看了眼城头的战事……还好,他看到了他二叔那魁梧的身影站在城头,应该是能守住的。
他也担心那城中的赵氏子弟,也不知这场大战下来还有多少能够活着回去?
这一刻他反倒是更打定主意要好好伺候那两位祖师了,师门、亲人、家族,这一切其实都维系在这上面。
他稍稍停顿,就来到了襄阳城外的一处乡镇上。
这里已经是一片惨淡,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死尸……还有,寥胡兵四处杀戮、劫掠的动静。
为何修行者大多不喜欢北朝寥国?
就是因为他们好武无德,每次战争时都会放纵兵将劫掠,让百姓成为鱼肉。
其实北朝那么多军队,不可能都是寥胡人。
甚至其中原本的中原人占了大多数。
可是在‘上行下效’,在寥国的政策之下,这些原本的中原人现在同样做着无比残酷的事情。
赵以孚手中已经握着杀生刀了。
他佩戴上了鬼面具,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地府来的恶鬼。
而后,杀生刀上怨憎之气骤然升腾,他挥刀就斩!
凡人如何能挡他如鬼如神的一刀?
寥国劫掠中的匪兵被他尽皆一刀斩杀。
此地劫掠的有五百人,他便如同一道幽影在四处劫掠的人群中一掠而过……
刀锋滴血,人死无声,地狱的大门在背后敞开。
整个镇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个婴儿的啼哭在这无声的街道上显得极为明显。
赵以孚又杀人了,而且是一口气杀了五百人。
他以鬼差之职,又是修行之人行杀戮事,毫无疑问内地是要承受业障的。
业障是任何修行之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的东西,那是能够斩人道行迷人道心的恶物。
可是,赵以孚身上偏偏又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浩然正气凝练而出。
他是杀人了,可他杀得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这一股浩然正气凝练而出,竟然令他这阴神之身又明亮了许多,不知不觉中竟似要圆满了。
阳神,在这一刻似乎成了他触手可及之物。
不过他心思没在这上面,而是身影一瞬闪到了一户人家中,并且看到了那一口井……
赵以孚阴神入井,便看到了一具妇人的尸体直挺挺地杵在井底,她高举着手将一婴儿托举在水面上,自己则是已经溺水而亡。
他的神念甚至能够看到更多的东西……
这个妇人其实刚刚生产,她的身体本就无比虚弱,此时再躲入这水井中自然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而她在死前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也唯有让自己的孩儿尽可能地有那么一线生机。
她可以瞑目了,因为她渴求的生机已经来了。
赵以孚伸手将那婴儿接住,感受着井底阴湿的环境,他尽可能地让自己这双阴神的手变得更温暖一些。
随后他的手就好像真的有了活人的温度,托起了那婴儿将她带了上去。
赵以孚心中触动不已。
忽然一挥手将这口井给直接毁掉,让婴儿的母亲就这么埋葬在井中吧。
随后他又走向了另一处。
没错,婴儿的啼哭有两处。
井中的是女婴,而随后他又从猪圈的污泥中挖出了一个男婴。
他发现自己忘记问玄锋宗主会转世成男孩还是女孩了……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反正两个娃儿里面必有一人是的。
他以早年所学‘壬水破邪术’为两个婴儿清洗身体,然后找来干净的棉被分割之后将他们都好好地包裹了起来。
随后,他神念一动,那‘抡语’就从他的阴神中飞出,而后飞快变大成为了一块三米见方的‘平板’。
他抱着两个婴儿踏上了‘抡语’,便原地起飞往位于蜀地的纯阳剑宗而去。
两个孩子对于阴神来说太重了一些,抱着两个孩子他是没办法飞行的。
但是有了法宝辅助就不一样了,这法宝虽然不是专门用来飞行的,但是同样能够承载一定分量的物体御空而行。
至于说这两个孩子将来会怎样?
他其实压根没想过这方面的事情,只是他的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开始回忆起上辈子被各种渠道灌输的‘科学育儿法’来……
啊哈,又是8k大章,累死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