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那一夜,我没有再回武安伯府。
  皇后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去东宫旁的听雪阁。
  她说那里离东宫医官近,也离她的长宁宫近。
  四周安排的全是她身边的嬷嬷和宫女。
  不会有人再把药换掉。
  不会有人再把门锁上。
  更不会有人披着我的狐裘,站在我窗前笑。
  我坐在软榻上,看着宫女端来的热粥和药,久久没动。
  裴承珩站在屏风外。
  隔着一道薄薄的纱,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听见他的心声。
  【她会怕吗?】
  【别催她。】
  【她若不想喝,等一等也好。】
  【可她咳得厉害,不喝药会疼。】
  我忽然开口:“殿下。”
  屏风外的人立刻应声。
  “我在。”
  我问:“这些真是给我的吗?”
  他的声音哑了一下。
  “是。”
  “药不会被人换走吗?”
  “不会。”
  “我若喝不下,会挨骂吗?”
  “不会。”
  他顿了顿,又低声说:“以后你疼了要说,冷了要说,不想见谁也要说。”
  “沈令仪,你不必再忍。”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
  热意从喉咙滑下去时,我眼泪差点落进碗里。
  原来热粥是这个味道。
  原来被人等着吃药,是这个滋味。
  太医说我的身子要慢慢养。
  裴承珩便真的每日都来。
  他不进内室,只在廊下等。
  我想见他,他才进来。
  我不想见,他就在外面批折子。
  有一夜,我梦见梨霜院的雪。
  梦里柳氏按着我的肩,让我跪下。
  沈含霜戴着那支南珠步摇,笑着说:“你看,殿下不要你。”
  我惊醒时,满身冷汗。
  屏风外灯还亮着。
  裴承珩的声音传来。
  “令仪?”
  我哽咽着问:“你会走吗?”
  “不会。”
  “明日呢?”
  “明日也来。”
  “若我一直病着呢?”
  外面静了一瞬。
  我心口一紧。
  下一刻,他的心声急得乱了。
  【她怎么会这样问?】
  【病着便养。】
  【一年不好养一年,十年不好养十年。】
  【孤喜欢她,又不是因为她不生病。】
  他开口时,声音却很稳。
  “那孤便一直陪你养。”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终于哭出声。
  后来,武安伯府的消息陆续传进宫。
  沈敬远被押去凉州,出京那日,没有一个旧友相送。
  柳氏进了苦庵,日日砍柴抄经,手上的皮肉烂了也没人给药。
  沈含霜被刑部判了重罪。
  她伪造书信、行刺太子,虽免一死,却被刺字流放,三年不得议亲变成了终身不得归京。
  她最爱体面。
  可她后半生,都要顶着罪名活。
  而那些从我手里偷走的东西,也一件件被追回。
  南珠步摇送回来时,宫女问我要不要戴。
  我看了很久,摇头。
  “收起来吧。”
  那支钗来得太晚。
  它曾在沈含霜头上,刺痛我整整三年。
  裴承珩没有劝我。
  只说:“不喜欢便不要。”
  “孤再给你新的。”
  上元节那日,宫里挂满了灯。
  皇后说,要为我正名,亲自下旨封我为嘉宁县主。
  圣旨宣完,所有人都知道,当年救太子的人是我。
  被污蔑三年的人,也是我。
  再无人敢说我挟恩图报。
  夜里,裴承珩提着一盏兔子灯来见我。
  那灯做得实在不好。
  一只耳朵高,一只耳朵低。
  眼睛还画歪了。
  他耳根微红。
  “孤第一次做。”
  “若不好看,孤明年再做。”
  我听见他心里紧张得快要打结。
  【她会不会嫌弃?】
  【早知道再练几日。】
  【可是孤今日就忍不住想送她。】
  我笑了。
  “很好看。”
  裴承珩眼睛亮了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那是他常年佩在身上的。
  他看着我,郑重得像在朝堂上立誓。
  “沈令仪。”
  “三年前,孤说要娶你,你没有听见。”
  “后来三年,孤以为你不愿,便不敢逼你。”
  “今日孤再问一次。”
  “你愿不愿意嫁给孤?”
  我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廊下花灯,光影在他眼底轻轻晃。
  我听见他的心声。
  【若她不愿,孤就等。】
  【一年,三年,十年都好。】
  【只要她别再以为,孤不要她。】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指尖。
  裴承珩整个人僵住。
  【她牵孤了。】
  【是不是答应了?】
  【能握回去吗?】
  【别吓着她。】
  我收紧手指,抬头看他。
  “殿下。”
  他低声应:“嗯。”
  “这一次,我听见了。”
  裴承珩眼眶微红。
  他终于握住我的手。
  很轻。
  却很稳。
  我看着满院灯火,忽然觉得那三年仍旧疼。
  可疼痛之外,终于有了新的暖意。
  沈含霜偷走的东西,终究不是她的。
  她偷不走我的功劳。
  偷不走我的清白。
  也偷不走这个人藏在心底,等了我三年的喜欢。
  裴承珩低声说:
  “令仪,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笑着看向他。
  “好。”
  “那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