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云州，某处荒僻山谷。
谷中草木枯黄，山壁间有几处不起眼的洞口，被藤蔓与碎石遮掩。
寻常人纵然从旁经过，也只会当作野兽巢穴，不会多看一眼。
冥尊者带着白莲圣子落在谷中。
两人一路自十万大山外遁行至此，中途数次变换方向，又绕过了几处边军探查之地。
直到入了山谷，冥尊者才稍稍收敛遁光。
白莲圣子脸色仍有些发白。
在大山中经历的画面还压在他心头，即便他们并未正面承受那股威压，只是在远处窥见一角，也足以让他明白自己与那等存在之间隔着何等沟壑。
冥尊者没有安慰他。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洞口，沿着潮湿石阶向下。
约莫行了百余步，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间布置严密的地下密室。
密室四角各有一盏青铜莲灯，灯火幽幽，不见烟气。
正中央摆着一座黑木法坛，法坛上供着白莲教的莲纹法器，旁边还有一束尚未点燃的青色香烛。
冥尊者走到法坛前，神情肃然。
白莲圣子也收起心中杂念，站在一旁。
冥尊者抬手一点，青色香烛无火自燃。
一缕缕青烟缓缓升起，在密室中盘旋。
最初烟气散乱，如水雾般飘动，片刻后却像被无形力量牵引，忽然凝成一线，笔直向上。
密室内的灯火随之暗了几分。
冥尊者双手结印，低声念诵白莲教秘咒。
青烟微微一颤。
随后，那笔直烟线之中，隐隐传来一道平和而幽深的声音。
“何事？”
冥尊者低头，恭敬道：“回禀教主，属下与圣子已自十万大山外退回。”
烟线不动。
冥尊者沉默一息，随即躬身更深。
“属下无能，未能接应出圣女，请教主降罪。”
随后冥尊者将此行遭遇一五一十讲述出来。
从他们奉命入云州，抵达十万大山外围，到发现大乾上三品也已入山，再到姚景元剑意横压群山，最后一品妖气降临，迫使所有人退走。
他说得不快，也没有添油加醋。
密室中只剩下他的声音，以及青色香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说到最后，冥尊者沉声道：“属下原以为圣女已经得手，赵铭应在圣女掌控之中。可山中局势与先前所知不同。
赵铭、宋青梧等人，如今多半都落在那山中妖修手里。”
白莲圣子脸色沉了几分。
青烟之中没有立刻传来回应。
沉默在密室中蔓延。
良久，白莲教主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之前情报有误。”
“圣女遭难，赵铭被山中妖修所擒，大乾气运金莲枯萎一朵。”
“一场席卷天下的大变，已经到了眼前。”
冥尊者眼中浮现出光彩：“这样说来，岂不是圣教的机会？”
白莲圣子也看向那缕青烟。
冥尊者继续道：“大乾气数本就衰败，如今北蛮压境，云州战乱，朝廷内外皆不安稳。
若十万大山再牵制大乾精力，圣教便可乘势而起。
多年大愿，或许就应在此时！”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惊惧已经被另一种狂热神采压下。
越是天下动荡，越是王朝倾斜，白莲教这样蛰伏多年的势力便越能寻到缝隙。
若大乾仍如往日那般稳固，他们的教众再多，也只能在暗中传法聚众。
可一旦天时变了，暗火便可能烧成燎原之势。
青烟中传来的声音没有因他这番话而起波澜。
“机会是机会，死路也是死路。”
冥尊者神情一凛。
白莲教主道：“十万大山中那位一品若真有意入局，云州便会成为诸方落子的地方。
圣教可以借势，却不能先把自己摆到明处。”
“是。”
冥尊者低声应下。
白莲教主继续道：“你与圣子暂留云州，伺机而动，不要暴露行踪，先看大乾如何应对十万大山。”
白莲圣子终于开口：“教主，圣女怎么办？”
密室中青烟微微一顿。
苏清浅是白莲教圣女，天资与手段都非寻常教众可比。
她若只是败了，尚可另作安排。
可要是落入妖族之手太久，谁也说不准会生出什么变故。
白莲教主声音淡淡传来。
“圣女命灯无碍，并无性命垂危之象。”
冥尊者与白莲圣子皆松了半口气。
“既然如此，她眼下处境应与赵铭等人相近。”
白莲教主道：“那山中妖修擒人不杀，便是有所图。一品蛰伏于十万大山外围，也必有所图。
既然大乾不可能放任赵铭失陷，圣教也不能放任圣女久困。”
青烟在半空中轻轻一绕。
“遣人进山，谈一谈吧。”
冥尊者低声道：“属下领命。”
青色香烛缓缓燃尽。
烟线随之散开，又化作寻常青烟，在密室中袅袅飘散。
冥尊者站在法坛前，许久没有动。
白莲圣子望着那团渐散的烟气，眼底阴晴不定。
云州的风，已经变了。
......
景泰二十一年，十万大山一品现身。
消息入京，朝野震动。
景泰帝亲赴赵氏皇家秘地。
皇城深处钟声三响，禁卫封锁宫门，宗室诸王奉诏入宫，却无人得见秘地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日暮时分，景泰帝自秘地走出。
随他一同走出的，还有一位多年不履尘世的赵氏皇叔。
其人出山之后，未入朝堂，未见百官，径直离京往云州而去。
史官后来落笔，只记十六字。
一品现世，妖气惊边，帝请皇叔，北赴云州。
......
另一边。
十万大山，妖盟地界。
连绵群山之间，妖气汇聚。
妖盟所占之地本就广阔，山岭重叠，洞府众多。
许青当初收服妖盟后，便归入太行一脉，如今太行众妖退守于此，倒也不显逼仄。
各路妖修在山间安置。
有的占据旧洞府，有的在林中清出空地，有的跟随各族长老重新划分驻守之处。
山谷间偶尔传来低声交谈，更多的却是沉默。
先前那场变故，所有妖都看在眼里。
大乾上三品压境，二品剑意横空，短短数日间，太行一脉像是在生死边上走了一遭。
许青立在一座山峰前，望着远处忙碌的群妖。
白灵、小河神、桑芊华等女皆在身旁。
众女神色虽有疲惫，却比先前安稳许多。
许青收回目光，道：“妖盟地界足够大，先让各族安顿下来。靠近外围的山岭留给巡守之妖，老弱与伤者往内迁，洞府不够的，临时开凿便是。”
白灵轻轻点头：“夫君放心，此事交给我们。”
柳眉也道：“群妖刚退来此地，难免有些慌乱。妾身会让各族管好族人，不许私自乱闯。”
桑芊华道：“妖盟深处还有几处宫殿群，旧日长老议事之地都在那里，若要安置核心之人，那里最合适。”
许青点头：“那便按你们说的办。”
他没有继续把心思放在这些琐事上。
眼下群妖安置固然重要，却不是最紧要的事。
仙都祈仙天令牌、紫玄洞照天令牌都在他手中，他还需要进入妖灵界一趟。
而大乾那边不会就此作罢，白莲教也未必会安分。
苏清浅、赵铭、宋青梧这些人该如何处置，同样要认真的衡量一番。
许青吩咐道：“你们先去安排群妖，不必事事来问我。”
“好。”
众女应下，各自带人散去。
山风吹过，宫殿群方向传来几声沉闷钟响，妖盟旧地中的法器被重新启用。
许青站在原地，视线缓缓扫过一旁。
苏清浅也在那里。
她仍穿着大婚时的衣裙，面色苍白，眉眼间残留着压不下去的绝望之色。
狠厉的禁制钉死在她体内，封住法力，刺入穴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