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亦珩被放出天牢那日,上京下了第一场雪。
罪名从“谋反”变成了“证据存疑”,陛下念他多年功劳,留了一条命,削去所有实权,贬为闲职。
朝堂上,没有人替他说话。
那些曾经在他马前跪拜的人,如今连他的影子都要绕着走。
萧亦珩回到萧府,却发现朱漆大门上贴着封条,家产充公,奴仆四散。
他站在台阶下,雪花落在肩头,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萧亦珩去了沈府,门房说,沈青青三日前就搬走了,说是去了刑部侍郎周崇的别院,做了妾。
他又去了周府,门房连门都没开,只从门缝里扔出一句:“萧大人,不认识,别脏了门槛。”
最后,他来了顾景行的别院。
我在窗后看着,他从天亮跪到天黑,又从黑夜跪到天亮。
雪越下越大,盖了他满头满脸,他的朝服换成了粗布旧袍,膝盖陷在雪泥里,嘴唇冻得发紫,却一声不吭。
春杏问我:“夫人,要让他进来吗?”
我摇头:“再等等。”
等到第三日清晨,雪停了。
我推开门,踩着积雪走出去,靴底碾碎薄冰,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萧亦珩抬起头,他看见我,眼底像是燃起一簇火,猛地膝行上前,雪泥溅了一身。
他伸手想抓我的裙角,手指冻得发紫,抖得厉害:“明微,明微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没动,任由他抓住那片衣角。
他仰头看我,眼底全是血丝,声音嘶哑。
“我什么都不要了,官位,爵位,萧家……我全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我杀了沈青青,我给你报仇,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刀刃上还沾着暗褐色的血。
萧亦珩双手捧着,举到我面前:“沈青青那个贱人,我找到她了,我捅了她三刀,明微,我替你报仇了,你原谅我一次,就一次。”
我垂眸看着那把刀,看着刀上的血,忽然笑了。
我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萧亦珩的脸近在咫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哪还有半分昔日权臣的模样。
我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雪水,动作轻柔,像三年前他染风寒时,我为他擦汗那样。
萧亦珩浑身一颤,眼泪猛地涌出来,滚烫地砸在我手背上:“明微,你还是心疼我的对不对。”
我开口,声音平静:
“萧王爷,你还在自欺欺人演戏吗?”
萧亦珩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站起身,拂了拂裙上并不存在的灰,侧头对春杏道:“抬出来。”
两个侍卫从别院侧门走出,抬着一口薄棺,重重放在他面前。
棺盖没有钉死,露出里面一卷泛黄的卷宗。
萧亦珩瞳孔骤缩,手指还攥着我的裙角:“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萧亦珩颤抖着松开手,爬向那口棺材,他取出那沓信笺,手指冻得僵硬,翻了半晌才展开第一页。
越看,他的脸色越白。
那上面是他的亲笔信,整整三十七封,写于过去十年,收件人全是沈青青。
第一封写于十年前,沈家灭门案后三个月:“青青,沈家之事我已知晓全貌,你且安心,我必护你一世。”
第十封写于五年前:“今日在刑部大牢鞭打你,痛在你身,疼在我心。世人皆道我恨你,唯有你知道,这恨是盾,是甲,是护你周全的屏障。”
第二十三封写于三年前,我们大婚前夕:“谢氏不过冲喜之物,待她无用之日,我必迎你为正妻,你再忍忍。”
最后一封写于七日前,我小产那夜:“青青勿忧,谢氏腹中孽种已除,从此再无累赘。待大典之后,我抬你做平妻,我们再也不必演戏了。”
萧亦珩的手剧烈颤抖,信笺从指间滑落,散在雪地上。
他喂我桃酥,是为了让世人相信他真的恨沈青青。
他让我怀上孩子,又任由沈青青打掉,是因为在他眼里,我谢明微从来只是“再无累赘”四个字。
萧亦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口血喷了出来,猩红刺目,溅在白雪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瘫软在雪地里,瞳孔涣散,嘴唇哆嗦着:
“明微,你听我解释,那些信是伪造的。”
我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萧亦珩,你这辈子最可笑的事,不是爱错了沈青青。”
“是你演了十年的戏,连自己都演进去了。”
我起身,将那片被萧亦珩攥过的裙角轻轻拍了拍。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他脸上,他却不眨眼,只是死死盯着我,忽然发出一阵大笑。
他笑到咳血,笑到浑身痉挛,笑到一头栽进雪地里,昏死过去。
血从萧亦珩嘴角淌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我转身,登上马车,顾景行坐在车内,手里握着一盏温热的茶。
顾景行递来一杯茶,没问萧亦珩如何,只说:“周崇来报,沈青青昨夜偷了周府的印鉴,想逃出城。”
我接过茶,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低头抿了一口。
“让她逃。”
顾景行挑眉:“嗯?”
我看着车窗外的雪,轻声说,
“让沈青青以为她逃得掉,让她在城门口,亲眼看见萧亦珩的下场,然后……”
我顿了顿,将茶杯放下,瓷底磕在车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再把她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