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看萧明凰的眼睛。
“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赔你。”
她忽然扣住我的手腕。
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宫变时,我徒手握过刀锋,掌心的伤口至今没有处理,血迹早已与衣袖黏在一起。
萧明凰脸色骤沉。
她将我按在椅中,取来药箱。
下一刻,这个刚刚登上皇位的女子,竟在我面前单膝跪下。
她剪开衣袖,用温水洗去干涸的血。
药粉落上伤口,我疼得缩手。
她的动作立刻放轻。
“知道疼,为何不处理?”
“忘了。”
“你只会忘记自己。”
绷带绕过掌心。
一滴滚烫忽然落在伤口上。
萧明凰没有抬头,嗓音却哑得厉害。
“为什么又把我推开?”
“小时候是这样,北境是这样,回京以后还是这样。”
“谢怀瑾,你护着所有人,为什么不肯让我与你一起承担?”
我的眼泪顷刻涌出。
“我怕父母死。”
“也怕你为了我丢了性命。”
“沈昭辞说,只要我选她,便会放过所有人。我没有时间等你回来。”
萧明凰替我系好绷带,将额头抵在我掌心。
“可我等了那么多年,不是为了看你嫁给别人。”
“你说暗河里的吻只是为了活命,说找我多年只是不甘心。”
“谢怀瑾,你知不知道,我真的信了?”
我跪下来抱住她。
“对不起。”
“萧明凰,对不起。”
她僵了许久,终于将我紧紧抱住。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当年为何离开吗?”
她取出那块碎裂的旧玉佩。
两半碎玉已被金线缀起,裂痕依旧清晰。
“这是我父妃的遗物。”
“我的生父是先帝最宠爱的贵君,却被五皇女的父族构陷谋逆。”
“他临死前命心腹将我送出宫。我流落民间,被你家隔壁那户富商收养。后来养父母病逝,我才成了孤女。”
那年,她不过十二岁。
五皇女的父族察觉皇三女仍在人世,派死士一路追杀至谢家附近。
“她们抓住我时,拿着谢家的名册告诉我,若我敢叫你一声,第二日便让侯府满门死于匪患。”
“我只能跟她们走。”
她被秘密囚禁在城外别院三年。
“有一次我逃出来,已经走到谢家后巷。”
“我看见你提着灯找我。”
我的呼吸骤然停住。
那一夜,我似乎听见墙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可绕过去时,只在雪地里找到几滴血。
“我想见你。”
萧明凰眼眶发红。
“可追兵就在你身后。我若走出去,她们便会知道你是我的软肋。”
“我只能躲在那里,看着你从我面前走过。”
后来,先帝查清旧案,将她秘密接回宫中。
可朝局未定,她仍不能公开皇女身份。
她不愿继续做任人拿捏的棋子,便隐姓埋名投入军中,从最下等的士卒做起。
“我想要兵权,想拥有真正护住你的力量。”
“我想等自己不再受制于人时,回来娶你。”
她从怀中取出半颗已经融化又凝固的桂花糖。
糖纸泛黄,边缘几乎碎裂。
“这是你十二岁时塞给我的。”
“水牢最冷的时候,我便告诉自己,谢怀瑾还在等我。”
我再也忍不住,捧住她的脸吻了上去。
萧明凰扣住我的后颈,将这个迟到多年的吻加深。
分开时,她眼睛仍红着。
“暗河里的吻,你欠我一次。”
“这些年的等待,你也要赔。”
“做我一辈子的皇夫,我们便扯平。”
我含泪笑起来。
“一个吻怎么够?”
谢家沉冤得雪。
母亲官复原职,我也终于能以谢家儿子的身份活着。
柳清和被判流放苦寒之地,终身服役。
押送出城那日,他的玉冠锦袍尽数被没收,身上只剩粗布囚衣。
他尖叫自己是沈昭辞明媒正娶的夫郎。
押送官却冷声道:
“沈家已经呈上和离书。所谓婚约,也是你冒认清白、伪造喜脉骗来的。”
他偷走别人的身份,最终失去所有。
天牢里,沈昭辞也得知了册立皇夫的旨意。
狱卒将酒放在牢门外。
“新帝念你殿上救人,又主动认罪,免去死刑,改判流放。”
“谢公子下月册封皇夫。”
沈昭辞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一截褪色的剑穗。
那是八岁时,我故意割断的。
她竟藏了十年。
牢外传来宫中排演喜乐的声音。
沈昭辞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落在剑穗上。
“原来我一直喜欢他。”
只是她太骄傲。
将心动当成胜负,将在意变成争吵,以为这个死对头永远不会离开。
直到我真的转身,她才明白,那十年里每一次针锋相对,都是我捧到她面前的真心。
“怀瑾,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有认出那晚的人是你。”
“对不起,我相信柳清和,折断你的手。”
“更对不起,我用你最在意的家人逼你嫁我。”
“我终于得到你时,你穿着婚服站在我身边,却比不属于我时更痛苦。”
她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颤抖。
“若有来生,我不与你争了。”
“你想赢,我便次次输给你。”
可牢外喜乐悠长,再无人回答。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铺满长街。
萧明凰没有高坐殿中等我。
她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走下长阶,亲手牵住我。
桂花纷纷落在肩头。
恍惚间,我又看见那个瘦小的姑娘蹲在墙下,将最后一颗糖塞进我嘴里。
那时我问她,我哭了又能怎样。
萧明凰握紧我的手,终于给出迟到多年的回答。
“你若哭,我会心疼。”
“所以谢怀瑾,这一生,我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