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谢府那一纸吐血的说法,是个局。
  丫鬟跪在楼下,哭得声都哑了。
  “大夫说,是您开的方子里有两味药相冲,害了小姐。”
  “方子还在吗?”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
  我一眼就看出那不是我的字,笔锋一处收得急,一处拖得长,仿得粗。
  “这不是我写的。”
  “可药是照方煎的。”
  “那就把药渣留下。”我把药箱背上,“我去看看。”
  谢府我走的是偏门。
  暖阁里谢明珠躺着,脸色黄,眼底没有一丝病成那样的倦。
  我搭了脉,又看了药渣,新加的是一味相冲的红花。
  我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一张更正过的药单,起身就走。
  这一次,门口没有裴叙拦我。
  出了谢府,我直接去了隔两条街的回春堂。
  柜台后头坐着个中年掌柜,脸圆,眼皮耷拉着。
  “看病?”
  “看诊。我是医者,来求一个坐堂的席面。”
  掌柜打量我一眼:“京里认的不是本事,是名头。裴大人府上的义妹……”
  “我不是谁的义妹。”我把药箱搁在柜台上,“先试三个月。成,我留;不成,我走。”
  掌柜盯了我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行。外头的女眷有一样毛病,只肯见女医。你先接这个。”
  第一日来的就是个产后久病的妇人。
  隔着屏风,她话含含糊糊。
  我一味一味问下去,问到她眼睛躲闪,才问出是产后一直下血,怕费钱,自己把药量减了一半。
  我替她重新定了方,又请坐堂老医过目。
  三日后她再来,面色转了过来,带了一小篮鸡蛋来谢,说往后娘家姊妹要看病,都来找我。
  掌柜按约结清了诊资,把靠里一间小屋清了出来,挂上帘子。
  我把头一笔诊金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先结清了这些天的食宿。
  替裴叙备寒衣的那三十两,还压在箱底,一两没动。
  夜里我就着一盏灯,把婚书、家书、寄银凭据一份一份誊抄出来,用同一种纸,写同一种字,一册一本收好。
  又托掌柜替我打听:追索垫银该递哪一张帖子?一张被冒名顶替的认亲书,该怎么处置?
  掌柜捋着胡子说:“告状啊?告到本家手里,不好告。”
  “那就先不告。”我说,“先把账备齐。”
  灯花爆了一下,我合上抄本,觉得这些年来第一次有了点脚下的实地。
  安稳只过了一日。
  翌日午后,有人找我,说是同乡送急信来。
  是师姐的字,写得急,笔画都抖。
  “医馆被围了三日。裴家族人搬了桌椅堵在门口,拿一张抵押契约,说你欠裴家债还不上,要拿你爹娘留下那几间房地抵。师姐拦不住,你要不要回来看一看?”
  信后附了一张契约抄件。
  落款的日子,是我离乡到了京城以后。
  四邻界址写错了。
  东邻是衙署,抄件上却写成肉铺。
  我慢慢起身,从药箱夹层里取出随身带的旧地契,一并按在桌上。
  两相对照,指尖停在界址那一处——
  我爹娘留下的那几间房,和紧邻的那一所宅子,被硬生生并成了一块。
  那所宅子,是我家的邻居。那所宅子的主人,姓裴。
  这份债,分明是有人替我一笔一笔“认”下的。
  我把地契折好,收进贴身,抬头问伙计:“北上的船,一日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