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船停在城外河湾,一条乌篷大船,官旗卷着。
跳板搭上岸,船头站着个仆役,见了我就侧身让路。
舱里药气混着沉水香。
老妇人躺在榻上,三日没进食,眼皮闭着,嘴唇干得起皮。
我搭脉,看舌,掀她眼皮照光。
不是急症,是气。
我开方,先理气,再开胃,一味一味点给婆子听。
舱边立着个人。
三十上下,青袍,没穿官服,手里捏着一卷纸。
他一直没出声,等我把笔搁下才开口。
“这方子,是给活人开的,还是给死人开的。”
我抬头。
“我给活人开方。”
我说,“至于死人,是别人替我写的。”
他笑了一下,把那卷纸递过来。
我翻开两页,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是县里户册的抄件,那一栏朱笔注着“病故”,注销人“夫裴叙”,具保人“族叔裴守义”。
墨还新。他抄的。
“我叫顾行舟,都察院监察御史。”
他把纸收回袖中,“这趟不是顺路。我在你们县衙调了三日卷宗。牢里关着一个女医,我知道。”
船身轻轻晃了晃。
“你抄我的册子做什么。”
“我在核一桩积案。”
他看着我,“冒认清望,诡寄田产。京里有人要给一个死了三年的妇人立传,说她临终把医馆赠给了夫家。你说巧不巧,我这案子正好缺一个活人。”
我把砚台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要核什么,我都答。”
“不必。”他摇头,“我先说两件事,你听完再答。”
“你说。”
“第一,都察院的词状须苦主亲递。递状的人要写自己的名字,旁人代不了。你是苦主,这条你过得去。”
“第二件呢。”
“须本籍州县出一张现存保结。”
他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一张盖了县印的文书,写‘温扶蘅现存’。没有这张纸,状子递不进去,递进去了也批个‘不准’退回。”
他把帖子翻到我眼前,背面那行新添的字还在:
“问诊不受雇银,诊资三十文,依太医署例。”
“这行字,是照着你报给县衙师爷的价写的。”
他说,“我先核的是这个。”
舱里静下来。
婆子在帘外添炭,火哔剥响了两声。
“县太爷不会给我盖。”我说。
“我知道。”
顾行舟说,“他盖了这张印,就等于认下三年前销错了人。销错一个人,牵出你丈夫,牵出你族叔,牵出他自己往州府怎么解释。”
“那你还来。”
“我来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把那份抄件又抽出来,平铺在案上,指尖停在“病故”两个字上。
“我问你一句,想清楚了再答。你要告的,是一个丈夫,还是朝廷已经认下的一个死人。”
我看着他。
“我告的是有人替朝廷写了一个假人。”
他没再说话,看了我很久,把纸收了。
我替老妇人调完最后一味药的用法,起身要走。
他送我到跳板上。
“我三日后回京。”
他说,“保结拿不到,你这状子递不进去。”
风从河面吹上来,把他的袖口吹得翻了一下。
我站在跳板上回头。
“顾大人,若我拿到了呢。”
他说:“那我在都察院门口等着,替你抬状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