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釜底抽薪,情深不渝
自马毅开始跟随马文才接触商号事务后,马府的日常便多了一份别样的“热闹”。每天清晨,小小的身影便会跟在父亲高大的身后,像一只蹒跚学步的幼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对他而言全新的世界。
商号里的管事和伙计们,初见少东家时,都有些手足无措。但马文才的态度很明确:马毅不是来视察的,是来学习的。他特意给马毅准备了一套小小的桌椅,就放在自己书案旁。他处理公务时,马毅就在一旁,由祝英台提前安排好的先生,教他认字、描红,或者,就让他静静地听着。
起初,马毅坐不住,总是东张西望,没一会儿就跑出去玩了。马文才也不强求,只是在他回来时,会问他一个问题:“今天,你听到爹爹说了什么最重要的话吗?”
马毅摇摇头。
“那明天,你仔细听,听到了,就告诉你娘亲,让她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于是,为了桂花糕,马毅开始努力地竖起耳朵。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账目和策略,但他能记住一些关键词。比如“诚信”、“信誉”、“不能亏待了伙计”、“要让客户满意”。
在马毅幼小的心灵里,商号是一个充满了“秘密”的地方。爹爹在这里会变得很严肃,说话的声音也和在家里不一样。那些叔叔伯伯们,对爹恭恭敬敬,看自己的眼神也怪怪的。他不知道“诚信”是什么,但他知道,当爹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所有人的表情都会变得很认真。他觉得,这一定是很厉害的词。为了得到娘亲的夸奖和桂花糕,他努力地记着这些“厉害的词”,虽然他还不明白它们的真正含义。但他隐隐感觉到,自己正在参与一件很重要的大事,这让他小小的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而另一边,祝英台也在积极地推进着她的计划。她利用自己祝家在南方的旧有人脉,秘密地与几家受王敦商业挤压的丝商、茶商取得了联系。她没有直接谈合作,而是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与他们分析利弊,分享马家是如何在王敦的打压下生存下来的经验。
她的真诚与智慧,很快就赢得了这些商人的信任。他们深知,单打独斗迟早会被王敦蚕食殆尽,唯有联合起来,才有一线生机。一个以马家为首,南方各大商号为辅的“价格同盟”与“信息共享”网络,在祝英台的暗中斡旋下,悄然形成。
每一次与那些商人会面,祝英台都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祝家小姐,而是马家的主母,是数百号人的生计所系。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到整个马家的未来。她时常在深夜里惊醒,梦见计划失败,王敦的爪牙将马家的一切摧毁。但每当这时,她只要看到身边熟睡的马文才和念安,心中就会重新燃起斗志。她不能倒下,她是他们的妻子和母亲。这份责任感,让她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强和果决。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子,而是能够与丈夫并肩作战的战友。
然而,王敦也并非等闲之辈。他很快就察觉到了南方市场的异动。那些原本快要被他挤垮的小商号,突然之间变得“硬气”起来,不仅不再接受他的低价收购,甚至还联合起来,稳定了市场价格。
“查!给我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王敦在自己的书房内,愤怒地将一只青瓷茶杯摔得粉碎。他阴鸷的脸上,满是暴戾之色。
王敦的愤怒,源于一种失控感。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马文才之前的反击,虽然让他损失惨重,但那还只是战术层面的失败。而现在,南方商人的联合,却是一种战略层面的挑战,这直接威胁到了他“以商养军”的根本计划。他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他恨,恨马文才的狡猾,更恨那个在背后出谋划策的祝英台。一个女子,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织起一张大网,这让他感到了深深的羞辱。他发誓,一定要将这张网撕得粉碎,要让马文才和祝英台,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很快,王敦的探子就查到了蛛丝马迹,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了一个人——祝英台。
“祝英台……”王敦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好一个马文才,好一个祝英台。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我倒要看看,你们的金,能不能硬过我的铁!”
他没有选择直接对马家动武,那太蠢了,会直接给他政敌口实。他选择了一个更阴毒,也更致命的方式——釜底抽薪。
他利用自己在朝中的影响力,弹劾户部尚书,而这位户部尚书,正是马家在朝中最重要的政治盟友。他罗织的罪名是“贪污国帑,任人唯亲,与商贾勾结,扰乱市场”。
这个罪名,可谓一石三鸟。既打击了政治对手,又抹黑了马家的声誉,将马家与“贪官”捆绑在一起,更能顺理成章地彻查马家的商业往来,从根源上动摇马家的根基。
消息传到马府时,马文才正在和马毅讲解账目。他听完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中的毛笔,竟被生生折断。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马文才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恐惧。王敦这一招,太狠,太准,直击要害。他知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了,而是赤裸裸的政治迫害。一旦户部尚书倒台,马家失去了政治庇护,王敦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用各种“合法”的手段来对付他们。那些平日里与马家交好的官员,会立刻划清界限,那些依附于马家的商人,也会树倒猢狲散。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马家大厦将倾的惨状。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压力,比之前任何一次商业危机都要沉重。因为这一次,他面对的,可能是整个家族被碾压。
马毅被父亲突然的暴怒和折断毛笔的声音吓到了,小嘴一瘪,差点哭出来。
祝英台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心中一紧。她先是将马毅抱起来,轻声安抚,然后走到马文才身边,握住他冰冷的手。
“文才,别急。”她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一剂定心丸,“天塌不下来。”
“他这是要赶尽杀绝!”马文才的声音压抑着狂怒,“他动了户部尚书,下一步,就是我们马家!”
“我知道。”祝英台的眼神同样锐利,“但他越是急躁,就越是会露出破绽。他以为拔掉了我们的政治靠山,我们就成了无根的浮萍。他错了。”
马文才猛地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不解和希冀。
祝英台此刻的内心,却是一片澄明。危机,往往与机遇并存。王敦的这一招,看似雷霆万钧,实则也暴露了他的野心和焦虑。他如此迫不及待地对一位户部尚书下手,说明他已经坐不住了,他需要钱,需要大量的军饷,去支撑他不可告人的计划。这,就是他的破绽。祝英台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一个更大胆、更冒险的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形。这个计划,不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反击,为了彻底解决王敦这个心腹大患。她知道,这个计划一旦说出来,马文才一定会反对,因为它太危险了。但她也相信,马文才最终会理解她,支持她。因为他们是夫妻,是灵魂相通的伴侣。
“文才,你还记得我们之前查到的,王敦在青州私设矿场,私铸兵器的事吗?”祝英台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马文才瞳孔一缩:“记得。但那只是传闻,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
“现在,是时候去找证据了。”祝英台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王敦弹劾户部尚书,罪名之一就是‘与商贾勾结’。他这是在贼喊捉贼。我们何不将计就计,派人潜入青州,拿到他私铸兵器的铁证?只要证据在手,我们就能反戈一击,将他的罪行公之于众!到时候,他自顾不暇,就再也没有精力来对付我们了!”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无异于在太岁头上动土,在龙潭虎穴里取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马文才沉默了。他看着祝英台,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