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今朝指尖捏着碗沿。
裴挺之那句”你现在不就是我正头夫人吗?”
像是块含在舌尖的薄荷糖,凉的清醒又带着模棱两可的甜,她后知后觉品出几分渣男语录的熟悉味道。
可偏生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又挑不出半分错处。
恋爱脑那团混沌的浆糊突然戳开了洞,冷光漏进来;
裴挺之,大宣武将,自己就是官宦,长得俊郎多金。
而她,二嫁妇,无娘家,无后台,无权势。
若有一天,他们当真有缘分成为夫妻,那她的曾经,他是否会介意。
即使不介意,前任像根拔不掉的刺,嵌在肉里,保不准哪天就被人剜出来当刀使,哪怕他此刻笑得在温柔,谁能打包票流言蜚语磨不碎这点情分。
她倒不是自卑,而是不论哪个时代,门不当户不对最后的结局好的没几个;
若未来终究会被丢弃,还不如从头就不要开始!
对,她现在应该做的不是谈恋爱,应该先借现在的身份在戎州站稳脚跟,有自己的势力后,她必须要杀回去,问问陈家老头,她到底是被他从哪里带来的。
拂了拂额角:“爷,最近一直忙活,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裴挺之微愣,明显感觉她有点不对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叫林霁过来给你看看~”
宋今朝摇头,假装打了个哈欠:“不用,困了,晚安!您也别送了!”
说完就走了。
裴挺之感觉刚刚宋今朝对他变了,变得不像他在城门接住她时的热情,也没有了刚刚的融洽氛围,现在就感觉到她对自己很冷漠。
为什么呢?难道是刚刚的那句话说错了?
回到书房的他,随意拿起一本书,却一页都没有翻过,对刚刚宋今朝对他的态度还耿耿于怀。
明明上一秒两人之间还好好的,下一秒感觉她对他就不太热情;
连脸上淡淡的笑容都没了,
果然,古人诚不欺我,女人心海底针,
他完全猜不透。
站在门外把屋里一看到底的萧炎看着裴挺之书一页都没翻。
有点茫然,
他家爷什么时候有发呆的习惯了?
“爷,您在想什么?”
萧炎清冷的声音惊的裴挺之一跳。
“今晚上怎么是你伺候?什么时候回来的?”
萧炎道:“下午!”
裴挺之翻了一页书才发现书都拿反了,把书放在桌上,漫不经心的问道:“可替夫人出气了?”
萧炎摇头,单膝跪地:“属下无能,去晚了,陈家举家搬去了京都,贴身仆人全都带走可,剩下的人和宅子都发卖了。”
裴挺之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憋屈烦躁得很。
本他欲替她出气,哪知扑了个空。
“唉!”
萧炎不解的看着裴挺之,他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惆怅,就连老将军和大郎君牺牲时,爷除了悲愤,剩下的就是恨意和斗志,哪儿来的现在的表情。
刚刚那些叹息,
定时错觉!
或许是生病了!
萧炎有点紧张:“爷,您哪儿不舒服?我去请林郎君过来给您瞧瞧。”
裴挺之眼睛无神的摆手:“我无事,不必叫他。”
萧炎这个没经历过恋爱的小鸡崽,茫然又愕然!
他怎么觉得他家爷患得患失。
错觉吗?
·····
次日清晨,城外喧嚣渐起。
商会会长率几辆马车停在安置点,衙役们高举“收容灾民”的告示牌,嗓音穿透晨雾:“有饭吃!有地方住!跟我们走!”
流民们攥紧破布包裹,目光在告示牌与马车之间游移。
老妇扯着孩童衣角后退半步,青壮汉子抹把脸,忽然攥紧妻儿的手,率先迈出步子。越来越多身影犹豫着聚拢,拖家带口踉踉跄跄跟在车后,碎步踏起尘土,渐渐消失在城门内。
晨雾未散时,城门口余下约两千人,多是扶老携幼的身影,青壮年寥寥。
宋今朝展开李富贵昨夜整理的清单,目光扫过“烧砖、竹编、纺织”等字迹,指尖在“烹饪、酿酒、酱油”几行上顿了顿,忽的将清单卷成筒塞进袖笼。
“富贵哥,先去粮仓点清存粮,再带些人去收拾好,等人来之后就出发。”
她转身时瞥见几个破衣烂衫的汉子自发跟上李富贵,唇角微扬,“等拿到地契,山庄上除了种粮食的地方,其他地儿能搭多少棚屋就搭多少。”
约莫一刻工夫,刺史府司户刘大人揣着地契匆匆赶来,抬手作揖时带起一阵风,语气还颇有些不耐:“裴夫人,刺史大人批了几千亩空地,就在石门关旁。”
宋今朝望着城门口瑟缩的老弱,淡声道:“有地就行。两千多人,一人分十亩够么?”
刘司户赔笑:“足够,足够。”
她捏紧地契边角,指尖掠过“石门关”三字,抬眼望向灰扑扑的天空:“劳烦刘大人带路,先去看看地界。”
年轻的刘司户在路上就打算好,交了契书,指路交给手下,立刻就回的,面对裴家漂亮夫人,他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干咳了一声:“小事一桩,夫人客气了。”
话音落,身后几个抱孩子的妇人互相搀扶着跟上来,破裙角扫过满地草屑。
一行人踩着碎石向石门关行进,宋今朝步行也没有做马车,刘司户骑着马在前头慢悠悠引路,不时回头叮嘱:“裴夫人,前头转过山坳便是那片空地,虽说挨着关隘风大些,但地势平坦,引水也方便……”
宋今朝扶着腰间的金算盘,听着身后孩童的啼哭声,目光掠过荒草丛生的坡地,忽然驻足唤来李富贵。
“你带几个会勘测的人先走一步,划出居住区、工坊和耕地。”
她从袖中摸出炭笔,在随身带的羊皮纸上画了几道线,“工坊要靠近水源,烧砖窑得离民居半里地——昨儿清单上那个叫老周的窑匠,你待会儿找他来。”
李富贵扫了眼图纸,领命时瞥见她袖口露出的半截清单,忽然压低声音:“那些会酿酒做酱油的……要不先支起几口锅?灾民闻着饭香,许能安稳些。”
宋今朝抬眸看他,见这往日傻憨憨的人,此刻眼神发亮,倒像换了个人。
像个管事的了。
她点头时,忽闻身后传来争执声——两个老妇为了半块硬饼扭打在一起,旁边稚童抱着破陶罐哭得打嗝。
她快步走过去,从腰间荷包里摸出块碎银递给随行的青霜:“去城里买些粟米和盐。”转头又对围观的灾民道:“会做饭的站出来,今日能管饱。”
话音未落,人群中颤巍巍站起几个妇人,其中一个挽着补丁摞补丁的袖子道:“我……我在镇上炊饼铺做过帮手。”
宋今朝指了指李富贵身后的牛皮袋:“里头有黄豆和麦粉,先熬锅糊糊。”
待妇人领着几个姑娘去拾柴,她才发现刘司户正盯着自己,目光里带着几分诧异。
“刘大人,我是有哪儿不妥的吗?”
刘司户:这个夫人,漂亮,做事干练,更漂亮,裴大人真有福气!
他有点隐隐的嫉妒裴大人,是怎么回事?
“裴夫人不愧是裴将军家夫人,”刘司户被抓包,尴尬的轻咳了一声,拨转马头时缰绳晃了晃,“往常赈灾都是开粥棚了事,您这……又是分地又是开工坊的,倒像要在这里安家。”
宋今朝望着远处裸露的山岩,指尖摩挲着地契边缘:“与其让他们等着施舍,不如教他们挣口饭吃。刘大人且看,不出三月,这石门关下怕要升起炊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