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官差持令去钟山别院那日,谢阿衡还以为是接她回府。
直到看见囚车,才终于慌了。
她一路喊着要见傅云舟。
他在官署外见了她。
谢阿衡抓住木栏,声音发抖:“云舟,你同他们说清楚。我没犯过事,怎么能入狱?”
傅云舟望着她。
这张脸,他替她擦过泪,挡过责骂,也替她挡过一次次该受的罚。
“卖炭翁是怎么死的?”
她脸上的惊慌僵住。
“还有灯楼上的老人。”
“商妙晚那夜被人堵在巷子里,又是谁做的?”
谢阿衡嘴唇动了几下,忽然哭起来。
“你宁可信旁人,也不信我?你忘了我爹怎么待你?”
傅云舟握紧了袖中的手。
“我没忘。”
囚车驶进官署,哭喊声渐渐远了。
傅云舟站了一会儿,转身对随从说:“备一壶酒。”
恩师墓前的草已经长高了。
傅云舟来得少。
从前忙着复位,后来忙着朝务,再后来,谢阿衡总有处置不完的事。
他将酒放下,伸手拔掉碑边的几根草。
墓碑上的字还是他写的。
那时恩师刚死,他跪在灵前,答应会照顾好谢阿衡。
人人都夸他重情义。
傅云舟看着那几个字,慢慢坐下来。
天黑后,随从来催了一回。
他让人退到山下。
四周安静下来,他才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件旧事。
十二岁那年,他与同窗起了争执。
对方说了难听的话,他不肯忍,动手将人推下台阶,摔伤了腿。
事情传到恩师耳中,他还觉得自己占理。
“是他先骂我的。”
恩师只问:“他的腿,是不是你推伤的?”
他不答。
恩师又问了一遍。
他才点头。
第二日,恩师带着他登门赔罪。
对方家里不肯轻易罢休,话说得难听,他听不下去,要走。
恩师一把按住他的肩。
“站好。”
他憋着气,看恩师向人赔礼,替他请大夫,将原本要置办冬衣的钱留作药费。
回到学堂,恩师又因管教无方,先领了戒尺。
戒尺落在掌心,一下接着一下。
他看着恩师手上的血,既难受,又不服。
“您为什么不护着我?”
恩师看了他很久。
“带你认错,不是护你?”
他低着头,仍觉得委屈。
恩师便让他抬头。
“云舟,我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错了不认,往后只会错得更大。”
后来他才懂。
那次之后,他再与人争执,总会先收住手。
他还曾向旁人说,先生教他的,不只是文章,更是做人。
可轮到谢阿衡时,他将这些忘了。
第一次谢阿衡打伤人,她哭着说害怕。
他付了钱,说下不为例。
第二次纵马撞人,她说不是故意。
他让人去赔礼,没有叫她露面。
往日种种,都浮现眼前。
傅云舟抬手遮住眼睛。
有些事,他当真一点都没察觉吗?
谢阿衡每次出事,说辞里都有破绽。
他不是听不见,是不愿追问。
追问下去,她便要哭,他便不能再心安理得地护着。
于是他选了最容易的办法。
让受伤的人拿钱,让告状的人闭嘴,再叫商妙晚懂事。
恩师的名头,成了他最好用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