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车间斑驳的玻璃窗,在老化的贴片机上投下菱形光斑。
孙厂长的旧厂房里,星启科技的新标识还带着油墨未干的气息,B2线改造完成的红色横幅在穿堂风里猎猎作响。
“滴——”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流水线的嗡鸣。
周锐的白大褂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他推了推眼镜,弯腰盯着贴片机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
这个在实验室能连续焊十二小时芯片的技术狂人,此刻喉结动了动:“射频模块阻抗不匹配,偏差0.3欧姆。”
“偏差范围不是允许0.5吗?”操作台前的小徐探头看了眼,“可能批次问题,凑合用?”
周锐猛地直起腰,指节叩在操作台上:“信号稳定性会波动!”他的声音里带着技术宅特有的执拗,“现在差0.3,高温高湿环境下可能放大到1.2,用户通话时突然断网——你担得起?”
流水线瞬间静了。
赵铁柱摸了摸后颈,工装裤口袋里还装着昨晚巡逻时捡的断螺丝。
他瞥了眼墙上的倒计时牌:“周工说的对,但调一台五分钟,五百台就是四十小时。”他粗声粗气地掰手指,“今天不发货,周立诚那边的绩效考核指标……”
陆衡从质检台抬起头。
他衬衫第二颗纽扣解开,腕间还沾着焊锡的碎屑——这三天他和老周轮班盯终检,眼下浮着青黑。
此刻他放下手里的主板,金属镊子在台面上发出轻响:“调。”
“陆哥?”陈昊刚挂完协调会电话,手机屏还亮着三校预热海报的样图,“周总那边要看到货,咱们拖一天……”
“拖一天是损失,”陆衡用指节敲了敲面前的主板,“但卖一台残次品,是砸十年的招牌。”他站起身,工装裤膝盖处还留着蹲在生产线边时蹭的机油印,“前世我在华尔街看过太多公司,为了财报数字往产品里掺沙子。”他声音低下来,像在说给所有人听,又像在说给自己,“最后被沙子噎死的,都是他们自己。”
周锐突然扯了扯白大褂袖口。
这个总说“技术高于一切”的男人,此刻眼眶有点发红:“我带队调。”他转身时,后颈的碎发扫过衣领,“小徐、林工,把校准仪搬过来。”
赵铁柱没说话,掏出对讲机按了两下:“老吴,带安保组把车间外围再巡一遍。”他瞥了眼墙角的监控探头,“防着有人搞小动作——上回原料仓少的电容,可还没查清。”
陈昊低头快速在手机备忘录里记着什么,抬头时眼睛发亮:“我让宣传部把‘全检过程’拍下来,就说‘星启每台手机都经工程师亲手调校’。”他推了推眼镜,“周总要看货,咱们就给他看诚意。”
陆衡没接话,转身蹲到老周身边。
老周是原工厂的质检组长,此刻正盯着显微镜下的主板,布满老茧的手攥着检测笔,指节发白:“我以前……”他喉咙发紧,“上回集团压货,我明知电容参数有问题,还是签了字。”
“现在不差了。”陆衡伸手拍他肩膀,掌心能摸到工装布料下凸起的骨节,“你看。”他指着显微镜里的焊点,“这个圆弧度,比昨天调的那台更匀。”
老周的喉结动了动。
他低头又看了眼,突然笑出一声:“还真……小陆,你这手焊功,比我三十年的老把式还稳。”
车间里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贴片机的嗡鸣混着校准仪的滴答声,周锐的“往左0.1毫米”和赵铁柱的“注意脚下电线”此起彼伏。
陆衡的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他摸出来看了眼——是苏晚晴的消息:“省质检院李工提前到,我在接待室。”他快速回了个“稳住”,又低头检查起手里的主板。
第七十二台主板调试完成时,周锐的白大褂后背已经洇出深色汗渍。
他直起腰时,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却像没知觉似的,盯着屏幕上的补偿参数突然愣住:“这数值……”他翻出兜里皱巴巴的笔记本,快速翻页,“刘工去年在邮件里提过,漏电峰值的规避值是……”他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陆哥!这参数和刘工说的完全吻合!”
陆衡放下手里的主板,走过来时带起一阵风。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不是巧合。”他掏出手机给小徐发消息,“把这份参数固化进基本输入输出系统底层,版本号……”他顿了顿,“叫‘破壁0.7’。”
周锐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望着陆衡眼里跳动的光,突然想起前世在硅谷听到的传闻——那个横扫全球芯片市场的“破壁计划”,原来种子在这里就埋下了。
第七十二小时的钟声在车间墙上的老挂钟里敲响时,最后一台启明1的屏幕亮起淡蓝色的星启标志。
周锐伸手碰了碰屏幕,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宝贝:“成了。”
陆衡没说话,转身从工具台拿起激光刻录机。
他弯腰对准第一台手机的主板背面,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两秒,输入:“XR001,周锐、赵铁柱、陈昊、老周、小徐、林工……”
“陆哥,”赵铁柱凑过来看,声音发闷,“咋没你名字?”
“公司不是我的。”陆衡没抬头,继续输入第二台,“是咱们的命。”
周锐摸了摸后颈,突然弯腰从他手里接过刻录机:“我来。”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跳动,“周锐、赵铁柱、陈昊……”
老周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从裤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张纸条:“还有老张头、王姐,昨天帮着搬设备的那几个老师傅。”
陈昊笑着掏出手机:“我拍视频,发朋友圈——‘星启首批机,刻着兄弟名字出厂’。”
晨光渐亮时,500台贴着刻名主板的启明1整整齐齐码在货车车厢里。
陆衡站在厂区门口,看着司机拧动车钥匙,发动机的轰鸣惊飞了枝头的麻雀。
他摸出手机,苏晚晴的消息刚好跳进来:“省工信厅受理了,评审组明天到。”
他回复“告诉他们,我们准备好了”,抬头望向东方。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厂房外新挂的铭牌上——“星启·江城智能制造基地”几个鎏金大字,在晨雾里泛着暖光。
远处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入园区。
车窗半降,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那人望着厂区里忙碌的身影,手指轻轻敲了敲车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陆衡没注意到那辆车。
他望着货车驶入晨雾,又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旧表——凌晨四点十七分。
再过两小时,江城大学的公告栏会贴上启明1的校园首发海报;再过六小时,省工信厅的评审车会停在厂门口;而此刻,他需要回办公室补个觉——毕竟,明天,才是真正的硬仗。
车间里的灯还亮着,周锐还在调试最后一台校准仪,老周蹲在墙角给老张头打电话报喜,赵铁柱叼着根没点的烟,盯着监控屏幕里空了一半的仓库。
陆衡转身往办公室走,风掀起他的工装裤脚,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那是他重生后穿的第一条新裤子,苏晚晴陪他在夜市挑的。
晨雾渐散,新铭牌上的“星启”二字愈发清晰。
而在园区外的公路上,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里的人摸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目标已启动生产线,首批500台即将交付。”他望着渐行渐远的货车,声音里带着冷意,“准备第二套方案。”
东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陆衡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厂区里渐渐忙碌起来的身影。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刻名主板,那里有他和兄弟们的名字,有“破壁0.7”的参数,还有——他低头笑了笑——未来十年的蓝图。
六点的闹钟在手机里响起时,陆衡已经站在了“星启·江城智能制造基地”的门口。
晨风吹过他的发梢,他望着逐渐亮起的车间灯光,眼神坚定如铁。
今天,是星启的第一天;而明天,将是一个时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