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福楼,二楼雅间。
张继远翘着腿坐在窗边,手里转着酒杯,脸上带着笑。
对面坐着韩彪,正在啃一只烧鸡。
成了。张继远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我托了太学那边的关系,把陈子安的名字加进去了。
韩彪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问:他自己不去,加了有什么用?
他会去的。张继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想啊,满京城都在说他抄诗代笔,他能忍?他要是缩着不去,那就是心虚。
去了就当众出丑。韩彪一拍大腿,他一个纨绔,能写出什么来?
到时候几十号文人盯着,当场出题当场作诗,他要是写不出来……张继远举起酒杯,碰了一下韩彪面前的碗,那两首词是不是抄的,还用说吗?
高啊,继远哥。韩彪竖起大拇指。
还有一件事。张继远放下酒杯,压低声音,我已经跟太学的几个生员打了招呼,到时候多给他出几个刁钻的题。什么冷门典故、生僻格律,怎么难怎么来。
那他不是死定了?
就是要他死定。张继远嘿嘿一笑,让全京城看看,陈家二少爷就是个银样镴枪头。
陈府,正厅。
陈远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张文会帖子,半天没说话。
柳氏坐在旁边,看着丈夫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老爷?
他真要去?
秋月说的,二少爷一早让她来传话,说文会他参加。
陈远之把帖子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上元文会……他喃喃道,太
担心什么?他要是真有本事,这是好事。陈远之
那不是更丢人?
陈远之没接话。
他想起那天夜里,陈子安问他我是不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那双眼睛,不是纨绔的眼睛。
他又想起更早之前,陈子安在院子里晒太阳,被人骂抄诗代笔,他一点都不急。
这不像原来那个儿子。
原来那个,被人说两句就跳脚。
现在这个,像是在等什么。
让他来。陈远之坐回去,我有话问他。
柳氏起身去叫人。
过了一会儿,陈子安进来了。
他今天穿得很随便,头发也没束好,像是刚睡醒。
爹,您找我?
陈远之看着他,开门见山:文会,你真要去?
真去。
你知道上元文会是什么场合?
知道。京城文人扎堆的地方,去了就是被围观。
你还知道被围观?陈远之的语气有点重,满城都在说你抄诗代笔,你这时候去文会,是嫌骂你的人不够多?
陈子安笑了一下。
爹,我反过来问您一句,我现在不去,那些骂我的人会停下来吗?
陈远之沉默了。
不会。陈子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不去,他们说我心虚。我去,说我自取其辱。
去把他们的嘴堵上。
陈远之看着儿子的眼睛。
这话说得轻巧,但眼神不是轻浮的。
你做得到?
做不做得到,去了才知道。陈子安往后一靠,再说了,我什么时候给陈家长过脸?趁这个机会,说不定还能赚点回来。
陈远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陈子安没料到的事,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笔,放在桌上。
这是你大哥从边关寄回来的。狼毫笔,他用着顺手,让我收着。
他推了推笔。
拿去。
陈子安看着那支笔,愣了一下。
别废话。陈远之别过脸去,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
柳氏在旁边悄悄擦了擦眼角。
陈子安把笔收了,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爹,您放心。
我就当去玩玩。
他出了正厅,迎面碰上秋月。
秋月小跑着过来:二少爷,厨房说今天有红烧肉!!
真的?陈子安眉开眼笑,总算不是白菜豆腐了。
……不过只有一小碗。
一小碗也是肉。走,吃饭去。
林府,后花园。
林清漪坐在石桌旁,面前的琴没有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丫鬟绿萝端着茶盘走过来,轻手轻脚地放在石桌上。
小姐,茶好了。
绿萝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小姐,太学那边送来了文会的帖子,管事问您去不去。
林清漪翻了一页书。
还有……绿萝的声音小了一点,听说陈家二公子也报名了。
林清漪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一页纸翻了一半,停在半空。
然后她继续翻过去了。
他去他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绿萝不敢再说了,低头退到一边。
林清漪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池塘边。
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橙色的尾巴划开水面,一圈一圈涟漪荡开。
陈子安要参加文会。
她想起那天在后花园,他站在桂花树下,用口哨补上了她琴声断掉的那一截。
那首曲子,她练了三年,从来没有人在她断处接上来过。
他接上了。
一个纨绔。
一个据说连《论语》都没读完的纨绔。
然后他在醉仙楼写了两首词,满城传诵。
再然后,满城都在说他抄的。
林清漪盯着水面,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
一个说:纨绔就是纨绔,抄诗代笔有什么稀奇?
另一个说:那个人的眼神不像抄来的。
她把这两个声音都摁了下去。
绿萝。
文会那天,把我的那套澄心堂纸带上。
绿萝愣了一下:小姐要现场作诗?
文人聚会,不作诗作什么?林清漪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然去了,就不能给林家丢人。
绿萝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小姐,您说……陈二公子真能写出那种诗吗?
林清漪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绿萝,半天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池塘里的锦鲤受惊似的散开了。
走吧。她说。
没有回答绿萝的问题。
当天晚上,半盏居。
楚晚棠坐在二楼里间,手里也拿着一张文会帖子。
陈子安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倒好了两杯茶。
来得挺准时。
你请客我能不来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请客了?
上回说的,下次情报费换红烧肉。陈子安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今天陈府有红烧肉了,我已经吃过了,你欠我的先记着。
楚晚棠嘴角动了动:你倒会算账。
穷惯了。
楚晚棠把帖子推到他面前。
看到了?上元文会。
看到了。
你知道是谁把你名字加上去的吗?
张继远?
没错。楚晚棠的手指在帖子上点了点,张继远花了五十两银子,托太学的一个小吏把你的名字塞进了名单。他巴不得你去,去了好当众出丑。
陈子安靠在椅背上,笑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他给我搭了台子,我凭什么不唱?陈子安把茶杯放下,他要我去出丑,我就去,但出丑的不一定是我。
楚晚棠看着他。
你倒是自信。
不自信的人,干不了这行。
哪行?
搅和。陈子安站起来,文会那天,你帮我盯一个人。
张继远身边的韩彪。他在太学有熟人,文会那天肯定会搞小动作。我需要一个眼睛盯着他。
楚晚棠点头,还有呢?
还有……陈子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有空,也来文会逛逛。
我去文会干什么?花魁去文人聚会,不合适吧?
谁说你是花魁了?陈子安挤了挤眼,你是楚姑娘。楚姑娘逛文会,怎么了?
楚晚棠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走吧。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路上小心。
陈子安推门出去,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了。
楚晚棠一个人坐着,看着对面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