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被风吹在哨塔的木梯上，史青的上半张脸从楼梯口探了出来。
雨水淋湿的头发粘成缕缕，黏在苍白的额头前，他张开嘴大口喘息着，狼狈的模样象是一只路边的落水狗。
“祁熠，搭把手，没劲儿了。”
嗯？
带着笑意的声音和重重的喘息传来，祁熠闻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在此之前，祁熠心里大概有了猜测，他以为对方能孤身行走在危机四伏的雨季荒原上，绝不可能是普通人，默认为擅长战斗的御腐战士。
即便实力不如的白苓，也一定能与梁寻道比肩，实力不容小觑。
可眼前的景象，就有些颠复他的猜测了。
不过四米多高的木梯，史青爬上来就已经连撑起自身重量的力气都没有了，喘息粗重得象拉磨的驴，浑身脱力，摇摇欲坠的。
这真的是御腐战士么......
祁熠心里也泛起嘀咕，他伸手抓住史青的细骼膊向上发力。
细如狗，真瘦啊.....
一时力量没收稳，史青整个人被他凌空提了起来，大半截身子直接脚不沾地地越过了楼梯口。
祁熠眼疾手快，另一只手立刻扣住他的肩膀稳稳托住，才避免了他重重摔在平台上。
“呼......多谢。”
史青爬在平台上，缓了许久喘息才渐渐平复，扶着冰凉的栏杆缓缓起身，纤细的双腿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浑身透着脱力后的虚弱。
“你平时在洞穴里不应该攀爬能力这么差吧？”祁熠看着他反常的状态出声问道。
史青挠了挠下巴，神色认真又坦诚地说道：
“好象，确实不怎么爬，要是能爬也不至于被困那么久。”
好象有点道理......
祁熠没有继续纠结这个反常的细节，看向了庇护所东侧的雨幕。
雨帘深处，密密麻麻的黑影正稳步逼近。
它们阵型不散，行进速度也不算快，但每一次挪动，都在不断拉近着队伍与哨塔的距离。
他抽出箭支搭上紫铜之弓，开口说道：
“大概五十馀只腐物从东侧集结袭来，其馀三面都只有零星的几只，不足为惧。”
话音落下，手上黄色的弓弦松开。
射箭声藏匿在风雨之中，木箭离弦的瞬间就消融在了雨雾里，只馀下几瞬微不可察的空气扭曲。
百米之外的黑影群中，一只腐物骤然僵直倒地，沉重的躯体接连砸翻身旁两只同伴。
精准的一箭便射死了一只腐物。
祁熠手腕不停，抽箭搭弓，史青站在一旁，目光平直地穿过风雨，看向腐物袭来的方向，安静地看着他不断射箭。
片刻后，祁熠取下肩上的落星之弓，反手递向身侧的人：“拿着。”
史青抬手接过，动作极度生疏，手指在光滑的弓臂上打滑，险些直接脱手，攥握的姿势僵硬又笨拙。
“箭在我腰侧箭袋里。”祁熠一边持续点射远方腐物，一边低声叮嘱，“朝着那群腐物的方向随心射就行，落星之弓的箭矢自带光亮，帮我照照是谁领着头，让我招呼它一箭。”
史青侧头扫了眼他腰侧的箭袋，又低头看向手中的长弓。
没有临战的紧绷慌乱，也没有初见武器的茫然无措，只是平静地点了下头。
他轻飘飘说道：“恩。”
祁熠拉弓的动作猛地凝滞。
看见了？
浓重雨雾遮天蔽日，百米开外视野模糊一片。。
可一个连四米木梯都爬得气喘吁吁的普通人，怎么能看清百米之外的黑影？
答案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史青天生拥有超乎常人的极致视力。
要么是他从头到尾都在刻意隐藏自身实力。
祁熠更倾向于后者，能独闯雨季荒原，没点手段怎么可能活着？
他那些不知道腌肉，隐瞒年岁的说辞，未必全是伪装，这些足以证明，史青，一直都在刻意掩藏自己的真实底细啊......
“放心射。”他再次试探对方说道。
手中紫铜之弓精准点射逼近的腐物，祁熠馀光却始终注意着一旁的史青。
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只见史青笨拙地端起落星之弓，姿势僵硬，完全象是自己上辈子地一次在游乐园玩玩具枪射击的样子。
史青抓着弓把，一只手试探性地扣住弓弦，接连拽了几下，沉重的弓弦却纹丝不动。
他咬着牙再度发力，弓弦才勉强拉开一道浅浅的弧度，离满弦更是不要想。
勉强搭好的箭矢脱手而出，轨迹偏得离谱，拖着一缕微弱的明黄亮光，歪歪扭扭扎进侧前方的泥泞土地，。
这笨拙拙劣的一箭，看不出半点伪装的痕迹。
祁熠在脑海中复盘方才那道歪斜的轨迹，心中暗自判断。
这不象是刻意作假，即便是不擅弓术的御腐战士，也绝不可能射出如此糟糕的箭......
可矛盾之处依旧无解，他明明能看清百米雨幕中的腐物。
祁熠一箭再度射出，无声击杀一只前锋腐物，随即转头追问：
“雨雾这么重，距离这么远，你怎么看清它们的？”
史青微微歪头：“这很难吗？你不也看见了？”
额......
对方眼底坦荡又平静，仿佛真的完全不知晓自己的能力异于常人。
祁熠实在看不出破绽，只好转头继续迎敌。
短短数息之间，他连杀四五只腐物。
就在祁熠射出下一箭，雨幕深处的黑影轮廓，忽然清淅了一瞬。
它们更近了，近到能够看清腐物的身型和移动姿势。
祁熠眯起眼眸，极力穿透朦胧雨雾细细辨认。
模糊的黑影渐渐褪去混沌，勾勒出清淅的人形轮廓，眉眼、口鼻、五官俱全，与人类别无二致。
刹那间，祁熠搭在弓弦上的手彻底僵住。
这张脸，有点眼熟啊......
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震，脚底生出一股寒意来。
不可能！
意识到什么的他猛地回头。
哨塔之上，史青正站在两步开外，依旧维持着笨拙的端弓姿势，脸上挂着他标志性的笑容。
察觉到祁熠的目光，他眨了眨眼，语气轻柔道：“怎么了？”
祁熠转头再次望向雨幕深处的腐物群。
距离再度拉近，那些诡异的人形五官在他眼中彻底清淅。
四张、五张......最前方的几只腐物，赫然长着和史青一模一样的脸！
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祁熠的头皮。
这特么......
他下意识再度回头看向身侧的人，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一览无馀。
身前之人，身着史青的衣衫，肩头披着史青方才换下的湿衣，手中紧握着他刚刚递出的落星之弓。
身形衣着、姿态动作，无一不是史青的模样。
只有那张脸，变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