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娲皇宫归来，罗文并未返回东海五行仙岛，而是应冥河之邀，一同前往那九幽之下的血海。
说起来，这血海也算是罗文的化形之地。
当年他从那无边血海中孕育而出，以蚊道人的身份行走洪荒，后来又意外分出元神，造就了幽冥道人。
其中种种因果纠缠，不足为外人道也。
如今故地重游，脚踏在那暗红色的海面上，看着脚下翻涌的浪花，闻着空气中那熟悉又陌生的血腥气息，罗文心中倒也生出了几分感慨。
血海依旧是那个血海。
无边无际，深沉如渊。
放眼望去，血浪翻涌，浊气冲天，无数血海生灵以及孤魂怨鬼在海面上挣扎哀嚎，却始终无法摆脱血海的束缚。
这些魂魄或是洪荒大地上的生灵死后怨念所化，或是天地初开时的污浊之气凝形，日复一日地在这片血海中沉浮，永无超脱之日。
惨叫声、哭嚎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血海永恒不变的背景音律。
血色的雾气弥漫在海面之上，将天与海染成同一种暗沉的殷红，仿佛整个世界都是由凝固的血块堆砌而成。
整座血海，就像是一座巨大无比的牢笼，既是孕育生命的摇篮，也是吞噬万物的坟墓。
冥河站在罗文身侧，望着这片熟悉的血海，眼中却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那是一种野心，一种渴望，一种对更高境界的向往。
“尊上。”冥河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此番请您来血海，是想请您为我护法。”
“尊上？护法？怎么还改了称呼？不称呼贫道本尊了？”罗文眉梢微挑，转头看向冥河，“你要做什么？”
冥河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血海深处，一字一句地说道：“尊上既然让幽冥道人以冥河老祖身份行走洪荒，想必有尊上的谋划，在外称呼也多有不便，干脆称呼尊上吧。
还有，女娲娘娘造人，可借此证道成圣，执掌造化。
我冥河虽不修造化大道，但这些年参悟血海本源，也悟出了一些门道。我想效仿女娲娘娘，也造一个种族。”
这话一出，罗文的神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他看向冥河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意味。
旁人不知冥河的来历，他却是最清楚不过。
眼前这位冥河老祖，乃是从自己体内分离出去的一道元神幽冥道人所化，说起来算得上是他的一道分身。
按照原来的洪荒轨迹，冥河老祖正是在血海中创造阿修罗一族，虽然得了不少天道功德，却终究没能证道成圣。
可如今这个冥河是他罗文的分身，因果轨迹已然不同，怎么到头来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不过仔细一想，倒也不难理解。
冥河扎根血海，与自己共享血海权柄，又以杀伐之道为根基，这血海本就是天地间最污秽、最混乱、最暴戾的地方，从这里诞生的生灵，骨子里就带着杀戮与争斗的本能。
冥河日日夜夜与这些冤魂厉鬼相伴，心中生出造物的念头，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更何况，如今的冥河，与寻常修士走的路子截然不同。
当年罗文将十二品业火红莲赐予冥河，冥河便以这件极品先天灵宝寄托了自己的元神。
寻常准圣需斩三尸才能突破，可冥河另辟蹊径，以业火红莲为根基，将元神与之融为一体，不斩善尸，不斩恶尸，不走三尸之道。
却硬生生踏入了准圣之境。
那十二品业火红莲本就是极品先天灵宝之列，蕴含焚烧业力、净化因果的无上威能，冥河元神寄托其中，道行虽只是准圣初期，却根基扎实，另有独到之处。
不过也正因为不走三尸之道，冥河想要更进一步，便比寻常准圣更加艰难。
三尸之道虽然凶险，但每一步都有迹可循，斩一尸便是一重天地。
而冥河以灵宝融合元神，寄托元神的法子，越往后走，越是无路可循，只能靠自己摸索。
沉吟片刻，罗文开口道：“冥河，你要造一族，以血海为根基，以冤魂为材料，以杀伐为本，固然能创出一个全新的种族。
但你想过没有，杀伐之道，终究不是造化之道。
女娲娘娘能借此证道成圣，是因为她执掌的本就是造化法则，造人乃造化之功，与她的大道契合。
加上天道的推动，自然能成就混元，可天道认不认你这杀伐之道，可就不好说了。
你所修乃是杀伐之道，造物之举，与你道基并不完全相合。
即便造出种族，得了天道功德，没有鸿蒙紫气，你也不想元神寄托天道，怕也难以借此成圣。”
冥河闻言，沉默了片刻。
血海的风吹动他暗红色的长发，那双深邃如血潭的眼眸中，倒映着血浪翻涌的景象。
浪头拍击在礁石上，溅起漫天血珠，落在他的衣袍上，转瞬便被布料吸收，只留下一片暗沉的湿痕。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尊上所言，我都明白。”
“可我困在准圣初期，已有多年。我的道，以杀伐为根基，不走三尸之路，每一步都要靠自己摸索。
这些年我参悟血海，苦修不止，道行虽有精进，却始终找不到突破的契机。”
他的声音低沉而执着，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渴望，“造化种族，虽然不是我的大道，但若能从中获取一些天道功德，或许便是那一线突破的机缘。”
“哪怕不能成圣，哪怕只是功德加身，让我的道行往上再迈一步，也总好过困守原地，寸步不前。”
他说得认真而执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
那双血色眼眸中，倒映着血海的暗沉，也倒映着某种不可动摇的决心。
罗文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张与自己当年一模一样的脸庞，心中忽然有些触动。
说到底，冥河和他骨子里是同一种人。
不甘人下，不愿屈居，即便知道前路艰险，也绝不会轻言放弃。
这份执念，这份固执，正是他当年以元神分化时的本源心性。
想到这里，罗文便不再劝阻，只是微微颔首：“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去做吧。有我在，你大可放心。”
冥河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与本尊之间，有些话本就不必说出口。他只是重重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去，面向那无边无际的血海。
他周身的气势，开始发生变化。
最初，只是衣袍无风自动，暗红色的长发在身后缓缓飘起。
紧接着，一股恐怖到极点的杀伐之力自他体内弥散而出，如同实质般向四周碾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