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子缓缓站起，周身七彩霞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他本来的面容。
那双眼睛里沉淀了百世悲欢，比入关前多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仰起头，望向七彩空间穹顶，那里有罗文留下的一道神念禁制。
“师尊！”他一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随即运功调息，化作滚雷般的长啸，“弟子功成，请送弟子出关！”
啸声在七彩空间中回荡了七遍，每遍都在虚空中激起一圈七色涟漪。
云中子感觉到体内元神正疯狂震颤——百世凡尘的记忆碎片与先天神魔真灵、九转玄元功、身外化身之法、圣人赐下的奇珍药力……所有的一切此刻都像沸腾的岩浆般在他紫府内翻涌。
若再拖延片刻，他说不定真要在这片空间里自行融合，届时是突破还是走火入魔，实在难料。
下一瞬，天地倒转。
七彩霞光骤然收束成一线，裹住云中子的身形冲天而起。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混沌光影闪烁，空间法则在身周剧烈扭曲又平复，脚下一实——已然站在了悟道宫温润的白玉地砖上。
阳光从殿顶的天窗斜斜洒落，照得满殿生辉。
殿中主位上坐着罗文，正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看他。
“臭小子，吼那么大声干嘛。”
而在客位蒲团上，一老道正拈须而笑，周身流转着浓郁到近乎实质的戊土之气。
“镇元子前辈！”云中子赶紧躬身执弟子礼，腰弯得极低，“弟子不知前辈驾临，失礼之处……”
“无妨无妨。”镇元子嘴角的怪异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一双眼却精光灼灼地打量着云中子，“百年不见，这元神圆融得通透——不错，比当年强多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云中子直起身时，心中忽然一动，想起方才在七彩空间中最后一世——那小沙弥在菩提树下抬头望天的刹那。
此刻那种明悟感又涌上来，紫府内某个一直沉睡的东西轰然苏醒。
正是那尊炼化了十二品灭世黑莲的身外化身。
原本这化身被他封存在紫府深处，作为双功法的核心枢纽之一。
此刻经过百世人间磨砺、元神彻底圆融之后，那化身上的禁制自行松动了。
十二品灭世黑莲的玄黑色光华从化身内部透出，一寸寸吞没原本清亮如水的化身真元，两者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融合在一起。
云中子不自觉地闭上眼。
悟道宫内一时间寂静无声。镇元子放下茶盏，罗文则微微前倾了身子。
两位大能的目光都落在那年轻道人身上，看着一股深沉幽邃的气息从他体内升腾而起，与本身清朗疏阔的仙家气质纠缠交织。
暗紫色的莲瓣虚影在云中子身后一闪而没。
一股准圣威压轰然散开，但刚刚散开的准圣初期威压，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罗文挥挥手散了个干净。
“这里是贫道刚修好的悟道宫，乱发什么威压，哼。”
云中子苦笑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原本澄澈如秋水的神光之外，多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仿佛狐狸偷到鸡般的狡黠。
嘴角还是那副温和有礼的弧度，可弧度最末梢微微上挑了一线，整个人就像一幅山水画上被人用深墨轻轻勾了一笔，于清雅之外平添三分不可捉摸。
罗文与镇元子飞快地对视一眼。
两人都暗自点头。
镇元子重新端起茶盏，借盏沿掩去嘴角越来越大的笑意。
罗文则垂下眼帘，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那是他心情极好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八百年苦修，百年红尘磨砺，加上这灭世黑莲的融合——眼前这个云中子，终于不再是前世红云那般纯善至愚、没心没肺的模样了。
那点狡黠不算多，甚至浅到若非仔细端详根本看不出来，可它像一剂药引子，把云中子身上所有过于方正的东西都调和得圆滑了些。
“坐吧。”罗文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如常，“镇元子道友等了三个时辰，就是为了亲眼看看你融合黑莲后的模样。
让他瞧仔细了。”
镇元子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胡子一抖一抖：“哈哈哈，小子，你也有今日。”
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感慨。
云中子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百世凡人累积的沧桑，有灭世黑莲赋予的深沉，更有红云真灵深处某种执拗的东西终于松动的释然。
镇元子端着白玉盏，盏中是罗文用灵果自己酿的灵酒，映出他舒展开的眉头。
八百年来他每甲子必至，与其说是看望罗文，不如说是盯着云中子——生怕这老友转世之身又钻了什么牛角尖。
此刻他终于可以放心了，那点黑莲带来的狡黠，正恰到好处地磨去了红云执拗至死的棱角。
“算起来，”镇元子饮尽果酒，五指掐算着洪荒气运脉络，“你这岛上的实力，当真今非昔比了。”
罗文袖手坐在宽大的躺椅上：“怎么说？”
“太乙金仙者，老夫方才神念扫过，近四百之数。
大罗之境……”镇元子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四十二尊。
其中十来个还是从你那七彩空间里走出来的人族，根基扎实得不像话。比依然还在洪荒的人族强了不知道多少。”
他转向罗文，又看了看不远处正盘坐调息的云中子：“再算上初和云中子两位准圣——当然，你这位混元无极大罗金仙不算在内。
冥河那厮在地府看护六道轮回也不便计入。
但即便如此，五行仙岛一脉，不知不觉间也算是一股不小的势力了。”
罗文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他目光投向东海之滨一个方向，那里有金乌栖息的汤谷，偶尔有火红色的遁光一闪而过。
混元无极大罗金仙的神念覆盖着洪荒大半地域，有些细微的扰动，即便被重重天机遮掩，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镇元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容微微一滞：“怎么？”
“混沌深处，”罗文声音压低了些，“有一道意念刚刚穿过洪荒，去向是西方须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