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横空第三天时,大地已成熔炉。
夸父从北方雪原赶来时,他的部落已经没了。
无数百丈高的焦黑骨架散落在龟裂的大地上,族人临死前的姿态还保持着仰天怒吼的模样——皮肤上的图腾纹路被烧成炭痕,大巫血脉中的力量在烈日下像水一样蒸干。
夸父跪在废墟中,两只蒲扇般的手掌捧起一把灰烬,灰里还有半截没烧尽的骨笛,上面刻着他女儿的记号。
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部落废墟所在的山谷都颤了一下。
夸父部落世代逐水草而居,身高百丈起步,这位大巫更是族中擎天之柱,九百丈的巨躯撑天立地,一双赤足踏碎山脉。
他抬头望向天上那十轮嬉闹追逐的太阳,眼中映出漫天金光,也映出满地焦尸。
“金乌,妖族。”他的声音沉闷如地底滚雷,“还我族人命来。”
夸父拔足狂奔。每一步落下,大地就裂开一道峡谷;每一声咆哮,云层就被音浪撕成碎片。
他手中握着一根桃木杖——那是盘古开天时第一株桃树的遗枝,被他祭炼了数千年的本命兵器——杖头指向天际十轮烈日,杖身灼灼放光。
十只金乌正在嬉戏。最小的那只回头看见地面上追来的巨人,非但不惧反而兴奋地叫起来:“快看!有个大块头在追咱们!”
“追得上吗他?”
另一只金乌哈哈大笑,猛然一个俯冲,在夸父头顶百丈掠过。
大日真焰垂落如瀑布,夸父的头发瞬间燃起,但他浑不在意,挥掌向天抓去——只差了数十丈没够着。
“太慢了太慢了!”金乌们盘旋着飞高,故意逗弄这笨拙的巨人。
他们时而并排压低,引夸父全力跃起扑空;时而四散分开,让夸父不知追哪一个。
天地间的温度随着金乌们的每次俯冲而飙升,河流彻底干涸,林木自燃成炭,走兽的尸骸铺满原野。
夸父不管。
他眼里只有那些金乌,只有族人们焦黑的面孔,只有那焦黑一片的部落废墟。
他追了三天三夜,从北方追到南方,从平原追进群山,桃木杖在地上拖出深沟,双脚磨得见了白骨。
中途他渴了,俯身去饮河水——整条大河被他一口吸干,还不够;
他又去饮另一条大河,另一条喝水水也被抽干了。
金乌们在空中嘲讽地鸣叫:“喝呀喝呀,喝干了天下水也追不上我们!”
夸父仰天长啸,啸声里带着不甘、愤怒和一种朴拙到令人心碎的执拗。
他继续追。
追过焚烧的森林,追过冒烟的山脉,追过无数生灵绝望的眼睛。
他的速度越来越慢,身躯越来越沉重,九百丈的巨躯开始从边缘剥落——那是他燃烧本命精血在维持追赶。
第十日黄昏,夸父终于追到了日落之处。
十只金乌玩累了,正要歇在西方禺谷边缘的扶桑枝上。
夸父用尽最后力气挥出桃木杖——杖身化作一道青光贯穿天际,最末那只金乌惊叫着躲开,余波仍擦落了三根金色尾羽。
然后夸父倒了。
九百丈的身躯轰然坍塌,如同一座山在暮色中崩解。
他面朝西方,手臂还伸向金乌消失的方向,瞳孔中最后映出的光渐渐暗下去。
桃木杖落在他身旁,忽然生了根,抽了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蔓延。
一株,十株,百株,千株——漫山遍野的桃树在那片被大日真焰烧焦的土地上疯长起来,粉白色的桃花在最后一缕夕阳中怒放,覆盖了夸父渐渐僵硬的躯体。
风过桃林时花瓣纷飞,像一场迟来的雪。
夸父逐日,力竭身死。化为桃林,绵延数千里。
这桩事传到后土部落时,大羿正在磨箭。
他手中那柄彤弓是帝江亲手所赐的先天灵宝,配合九支射日神箭,准圣以下挨着即死擦着即伤。
大羿本身修为只是大罗金仙中期战力,但箭道上天赋异禀,加之这弓与箭的品阶惊人,在后土部落族中素有“第一神射”之名。
夸父是大羿的好友,兄弟。
传讯的巫族斥候只来得及说清“夸父大巫被十日活活累死”这半句话,大羿手中的彤弓已经嗡然作响。
他抬起头,一双鹰隼般的眼眸骤然缩紧,瞳孔中映出天边那十轮依然肆无忌惮的太阳。
“夸父死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斥候点头,递上一截烧焦的图腾残片。那是夸父部落的信物,上面还有半枚指印。
大羿接过残片贴身放好,背起彤弓与插着十支箭的箭囊,大步走出营帐。
后土部落的长老们想拦,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坚如磐石的决绝——好像从这一刻起,他大羿这个人只剩下一个使命。
他追着十日的光芒去了。
金乌们还在天上飞。他们在夸父死后更加放肆,认为那么大块头的人都被他们活活累死了,洪荒大地上再没什么能威胁到妖族太子的存在。
最小的金乌甚至提议:“咱们去不周山顶上歇歇吧?听说那里的风景最好。”
大羿就在这个时候现身了。
他没有夸父那般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安静地站在一座山头上,拉开彤弓,搭上第一支神箭。
弓弦满如圆月时,天地间所有的风都停了。金乌们忽然察觉到了什么,齐齐回头——
一支箭带着混沌初开时的肃杀之气破空而至,快得连金乌的神念都来不及反应。
最小那只刚刚张开嘴,箭矢便贯入它胸膛,大日真焰被箭上附着的灭杀法则绞得粉碎。
金乌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从九万里高空直坠下去,金色翎羽漫天飘落。
“三弟!”其余九只金乌惊怒交加地叫起来。
他们这才看清地面山头上那个持弓的身影,九只太阳同时向下压去,大日真焰化作九条火龙咆哮扑下。
大羿面无表情地抽出第二支箭。
弓弦再响时,又一只金乌中箭坠落。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每一声弦响都有金乌应声而落。
大羿的速度越来越快,射日神箭在他指尖如同活物般自动寻的,追着金乌逃窜的轨迹撕开虚空。
金乌们终于怕了,四散奔逃,有的往东飞,有的往西遁,有的拼命往高空攀升试图脱离射程。
然而,没用。
彤弓是帝江亲赐的宝物,大羿又是天生的神射手,移动靶在他眼中如同静止。
第六支、第七支、第八支,第九支——四只逃向不同方向的金乌几乎同时中箭,拖曳着火光如流星般坠向洪荒各处。
最后一只金乌是那最小的小老弟。
他浑身浴血,翅膀上还插着一支断箭,拼了命往汤谷方向逃。大羿搭上第十支箭,眯着眼瞄准——
弦响。箭出。
却在半途被一道突然出现的金光截住了。
东皇太一的身影从虚空中踏出,手中混沌钟微微一震,射日神箭便被荡开三寸,擦着末位金乌的翅尖飞过,只射落了几片羽毛。
太一脸色铁青,一把将幸存的金乌护在身后,混沌钟悬于头顶垂下万道玄黄之气。
“大羿,”太一的声音冷如寒铁,“你该死,你巫族,都该死。”
大羿缓缓放下彤弓,眼中的杀气仍未消散,但他知道在东皇太一面前继续出手毫无意义。
他沉默地收起弓,正打算转身离去。十支箭九支建功,心中无奈之下只好摇头苦笑。
他身后,九道金乌坠落的轨迹划过天际,像九条流血的伤口刻在苍穹上。
没有人注意到,每当一支射日神箭贯穿金乌胸膛时,虚空中总有一道极淡的混沌气流悄然卷过,将金乌坠落中的尸身敛入无形。
混元无极大罗金仙的手段,莫说大羿专注射箭不曾察觉,便是东皇太一现身时也丝毫未发现异样。
此时的暴怒中的东皇太一,一声仿佛从九幽地狱内冒出的声音响起:“击杀了吾妖族九位太子,你还想一走了之?”
大羿定住身形,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