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王公微微一笑，手中龙头拐杖轻摆，他面容俊朗，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急切却怎么也藏不住：“龙族再不济，也是上古水族之首，底蕴犹在。
本帝此来，是为结盟，不是为征讨。”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海天相接处，那里隐隐有一座水晶宫阙的轮廓在波涛间若隐若现，“巫妖已灭，天庭崩毁，这洪荒的天空，总该有人来撑起来。”
他嘴上说得从容，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先前去过的那座五行仙岛。
他携重礼登门，仙乐开道，祥云铺路，结果连仙岛外围的护岛大阵都没穿过去，只被两个童子用：“老师闭关，不见外客。”为由打发了。
想他堂堂东王公，上古便已证道的先天神魔，道祖亲封男仙之首，竟被一个小小的护阵童子挡在门外。
那一刻他面上不曾显露分毫，只是笑着说了句“那便改日再来”，转身时攥紧了袖中的拂尘柄，指节发白。
他东王公是何等人物？
上古年间便已开辟方诸山道场，门徒弟子虽多维散修出身，但也遍布四海，更是最早一批感应天地气运而生的先天神魔之一。
他自认论资历、论修为、论道统，都不输给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罗文。
可偏偏就是那个罗文，先是在五行仙岛讲道收徒，连紫霄宫中那位鸿钧道祖都隐约默许；
再到如今，以一人之力硬撼西方教双圣，更是生生打碎了西方教道场，洪荒修士口耳相传，提及“大神”二字，头一个便想到五行仙岛那个青袍身影。
他东王公苦心经营方诸山无数元会，竟被比得像个后起之辈。
龙族是他最后的退路。
若能将东海龙族纳入仙庭麾下，依托龙族亿万年的积蓄与人脉，他的仙庭便有了坚实根基。
龙族势弱，正是用人之际，自己以男仙共主身份相邀，总该不至于再碰壁了吧？
东王公压下心头杂念，降下云头迈步走入东海。
海水自行分开，露出一条白玉铺就的通道，两侧珊瑚如林，明珠如星，照得海底恍如白昼。
片刻之后，一座巍峨的水晶宫阙出现在眼前，宫门紧闭，门前两只巨大的玄龟匍匐在青玉台阶上，龟壳上生满了海藻与藤壶，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样。
宫墙之上隐约可见斑驳的剑痕，也不知是何时留下的创伤，至今未能完全修复。
东王公心中又定了几分。龙族果然衰落了。
他整整衣冠，朗声道：“方诸山东王公，特来拜访东海龙王，有要事相商。”
宫门内沉默了片刻，而后缓缓打开，一名头生龙角、身披青鳞的侍者探头望了一眼，面上露出几分惊疑，随即转身入内通禀。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宫门才彻底大开，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深处传来：“贵客远来，龙宫蓬荜生辉。”
东王公带着三十六战将昂然而入，穿过九重水幕长廊，来到龙宫正殿。
大殿宽广至极，穹顶镶嵌着数千颗夜明珠，模拟出漫天星河倒悬之象，四壁以万年珊瑚砌成，其间点缀着无数蚌珠与玉髓，虽比不得上古天庭的辉煌气象，却自有一份深海独有的幽邃华美。
殿中只设了一张青玉龙座，座上端坐着一位老龙，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披一件略显陈旧的玄黑龙袍。
老龙身后站着寥寥十余名龙族侍者，大多只是金仙修为，连个大罗金仙都瞧不见。
东王公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他拱手为礼，言笑晏晏，先是叙了一番上古旧谊。
又夸赞了东海龙族在量劫中保存实力的远见卓识，最后才话锋一转，提到了自己欲立仙庭、重整洪荒秩序的大计。
言辞间极尽恳切，许诺让东海龙王出任仙庭四方水君之首，执掌天下水域。
权柄比之当年妖族天庭许诺给东海龙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讲完这一番话，便含笑看着老龙，等待着对方感激涕零的回应。
老龙坐在龙座上，双手拢在袖中，一直半阖着眼睛听他说完。待到东王公的声音落下，殿中寂静了约莫三息，老龙才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东王公。”老龙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许久不曾说过这么多字，“你说，要让老龙……去做你仙庭的水君？”
东王公含笑点头：“正是。以龙族之底蕴，辅以本帝之气运，你我联手，必能……”
“呵呵。”老龙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很低，却让整座大殿的夜明珠齐齐一暗。
东王公的笑意僵在脸上。
老龙慢慢站起身来，那件陈旧的玄黑龙袍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在地，露出一身健硕得不似老迈的躯体。
他伸手在脸上一抹，苍老的面容如水波般化去，露出一张威严刚毅的中年龙首面容，额生五道金纹，双目如两轮烈日沉在深海。
瞳孔中翻滚着无尽的金色雷霆。
他周身的气势陡然攀升，从前一刻那垂垂老矣的颓丧模样，瞬间化为一座压在整片东海上空的巍峨山岳，压得东王公身后那三十六名战将齐齐后退三步，唯有三名准圣勉强稳住身形，却也面色骤变。
“青童君。”五爪金龙的声音变得洪亮如钟，震得整座水晶宫嗡嗡作响，“你可知，巫妖量劫时，我东海龙族为何不曾出世？”
东王公下意识摇头，手中龙头拐杖悄然攥紧。
五爪金龙一步迈下龙座，脚掌落地的瞬间，整座龙宫猛地一颤，仿佛连海底地脉都在他的威严下瑟缩。
“因为那一战前，妖族天帝曾亲自降临东海，要挟我龙族出兵助战。
我父王拒绝了，妖族天帝便一刀斩了龙宫正殿的穹顶，将我父王三根龙筋生生抽去，挂在南天门前示众三日。”
他抬手指向殿顶那片星辰穹窿，果然有一道巨大的缺口被人以神通修补过，补痕处灵力驳杂，与周围的万年珊瑚格格不入，“我父王归来后三日便陨落了，临死前只留下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如两道金色利剑，直刺入东王公的眼底：“龙族，永不称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