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强。”
“嗯。”
“？”
姚强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裤子口袋。那个手绢包还在，还是硬硬的，四四方方的。他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也许是他走路的时候一直在摸口袋，也许是他的目光老往自己兜里瞟，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作。
他慢慢地把手绢包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这是我从海边捡的，给你。”
婷婷接过去，低着头打开手绢。白色的手绢展开，露出里面三块白色带紫纹的贝壳和那个褐色的小海螺。她把贝壳一块一块地拿出来看，又拿起那个小海螺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久，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里的光。
“你专门给我捡的？”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嗯，挑了好一会儿，挑了几块最好看的。”
婷婷把贝壳和小海螺一块一块地重新包进手绢里，包好了，双手捧着，放在胸口的位置。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像是湖水被风吹皱之后又恢复平静之前的那一瞬间的亮光。
“谢谢你。”她说。
姚强看着她把那个手绢包贴在胸口的样子，心里忽然满得快要溢出来了，像是有一股温热的东西从他身体最深处涌上来，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让他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谢”，但那三个字太轻了，怎么也配不上她现在的表情。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婷婷把手绢包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拍了拍，确定它放好了。然后她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想把这条路走得更久一点。姚强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从一步变成了半步，走的时候胳膊偶尔会碰在一起，碰了就分开了，下一段路又会碰在一起。
他们走到镇东头的小桥上，桥下的水不深，清亮的河水从桥洞下流过，水面上漂着几片柳树叶子，被水带着往下游慢慢地走。两个人在桥栏杆上靠着，看着桥下的水流，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麦田里青涩的香气。婷婷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拂在她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露出半边脸来。姚强从余光里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耳垂小小的，圆润润的，上面没有耳洞，干干净净的一片。
“姚强。”她叫他，没转头，还是看着桥下的水。
“嗯。”
“你暑假的时候，能不能教我开车？”
姚强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上有一种认真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之前的那种认真。
“你会开车了，以后去什么地方都方便，”她说，“不用等人捎你，自己就能去。”
“你想学？”
“想。”她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坚定，“你教我，等我学会了，我开车带你去海边。”
姚强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倒映着的桥下的水光，忽然觉得胸腔里那个心跳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塞得他喘不上气来。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桥栏杆上，看着桥下那些漂走的柳树叶子，看着它们一片一片地从桥洞下流过去，流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行。”他说。
婷婷笑了。那个笑容跟以往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初见时的客气，不是玩闹时的开心，不是得到贝壳时的惊喜，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笑，像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做了什么决定，现在那个决定已经被她稳稳地放好了。
桥下的水还在流，不急不慢的，带着那些叶子往远处走。岸边的柳树垂着枝条，倒映在水面上，跟着水波一晃一晃的。远处有拖拉机的声音突突突地响着，越来越近，又从桥那边开过去，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他们又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站到太阳从头顶偏西了一些，站到桥下的水影从明亮变成了柔和。姚强看看天色，说该回去了。婷婷点了点头，把口袋里的手绢包又摸了摸，确认它还在。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那条路往回走，麦田在夕阳下泛着一层金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大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他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并肩投在路面上，有时候影子贴在一起，像是牵着手，有时候又分开，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姚强看着地上那两个并肩的影子，看着影子一前一后地跟着，忽然觉得这条路要是走不完就好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就跟着那影子一起走，一步，一步，不急不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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