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一辈子原来这么短 > 你怎么在这儿
  傍晚的时候,姚强一个人去了河边。
  这条河不宽,水也不深,夏天的时候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河岸上长满了草,踩上去软软的。
  他和婷婷来过这里。
  那天婷婷蹲在河边看鱼,他站在她身后。婷婷指着一群小鱼说:“你看,它们往哪儿游呢?”
  他说:“往下游。”
  “下游是哪儿?”
  “不知道。没去过。”
  婷婷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说了一句他到现在还记得的话:“等我长大了,我帮你去看看下游是什么。”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好笑。下游能有什么?还是水,还是鱼,还是草。
  但现在他坐在河边,看着水往远处流,忽然觉得婷婷说得对。
  下游是不一样的。
  下游是县城,是普兰店,是大连,是海。
  是他去过的地方,也是他没去过的地方。
  他捡起一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甩手打了出去。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了。
  打水漂是他教婷婷的。
  那天在水库边上,他说“我教你打水漂”。婷婷试了好几次都打不起来,石子一出手就直直地沉下去了。她撅着嘴说“不学了”,但过了没一会儿又捡起一块石子接着试。
  后来终于漂起来一下,只漂了一下,但她高兴得跳了起来。
  “你看你看!漂了!漂了一下!”
  他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想的是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问题——
  为什么看见她高兴,他就觉得高兴?
  这个问题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灰色。蚊子多起来了,在他耳边嗡嗡地叫。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是她。
  婷婷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有细碎的蓝色小花。头发还是扎着马尾辫,但辫子上多了一个蝴蝶结,也是白色的。她背着一个帆布书包,手放在书包带上,踮着脚尖往路口张望。
  看见他的时候,她不踮脚了,把手从书包带上放下来,朝他走过来几步,又停下了。
  “?”姚强快走了两步。
  “我今天下午不上课。”婷婷说。
  “儿童节?”
  “嗯。”婷婷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太自在,跟平时不太一样,“我不是儿童了。但我们学校下午搞活动,我就没去。”
  “那你来——”
  “我大姨让我送点东西。”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粽子,“她说快过端午了,给你妈拿几个粽子。她自己包的,红枣馅的。”
  姚强接过来。塑料袋上还带着婷婷手上的温度。
  “你大姨怎么不自己送?”
  “她今天腿疼,走不了远路。”
  “那你一个人走过来的?”
  “坐公交车到镇上,走过来的。”
  镇上到村里有四里路。不远,但也不近。姚强看了看她的脚——白布鞋的鞋底沾了一层黄土,鞋面上也有灰。
  “你一个人走四里路,就为了送几个粽子?”
  婷婷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我本来想在你家门口等你来着,但你妈说你出去了,我就在这儿等。”
  “等了多久?”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一个多小时吧。”
  姚强没说话。他看着婷婷站在老槐树底下,白色的裙子被晚风吹得轻轻飘起来,头发丝里夹着一小片槐树叶子。婷婷伸手摘掉叶子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手腕很细,细得好像一用力就会断掉。
  “你饿不饿?”他问。
  “不饿。”
  “渴不渴?”
  “有一点。”
  “你等着。”
  他转身走进村里。过了五分钟,他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出来了,里面是凉白开。婷婷接过来,两只手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水的时候,她的眼睛从搪瓷缸子的沿上看着他。
  “你黑了。”她说。
  “天天晒的。”
  “也瘦了。”
  “没瘦,是黑了显瘦。”
  婷婷把搪瓷缸子还给他,抿了抿嘴唇:“我上次回去以后,把糖蝴蝶的竹签子留着,插在铅笔盒里了。”
  姚强愣了一下。
  “你还留着?”
  “留着。”
  “糖都化了。”
  “竹签子不会化。”
  两个人都没说话。老槐树上的知了叫了两声,又停了。天边的云烧成了橙红色的,一点点暗下去。
  “婷婷。”
  “嗯?”
  “上次你说的那个事——”
  “什么事?”
  “学开车的事。”
  婷婷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
  “我跟我妈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不行。”
  姚强握着搪瓷缸子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为什么?”
  “她说——”婷婷停顿了一下,学着她妈的声音,“‘一个女孩子学什么开车?你是要当司机还是怎么的?好好念你的书。’”
  姚强没说话。
  婷婷又低下头了,用脚尖踢石子。
  “我妈还问我,那个开车的男的是谁。”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大姨家邻居的孩子。”
  “她信了?”
  “不知道。”婷婷抬起头,看着姚强的眼睛,“她说过两天来我大姨家住几天。”
  姚强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老姚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了——“那姑娘是城里人。玩完了,人家回城里去。”
  “那你——”他张了张嘴,“暑假还来吗?”
  婷婷没有立刻回答。
  晚风吹过来,把她裙子上的蓝色小花吹得动了动。她抬起手把耳朵边上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在拖延回答的时间。
  然后她说:
  “来。”
  一个字。
  姚强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他自己都听见了松的声音。
  “但是我妈可能会管着。”婷婷说,“我不能天天来找你。”
  “没事。你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来。我——”
  他顿了顿,接着说:
  “我都在。”
  “你都在?”
  “都在。”
  婷婷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像在忍什么。她低下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颗糖。橘子味的。跟上次那颗一模一样。
  “给你。”
  姚强接过来,糖块在他掌心热了一下。
  “儿童节快乐。”婷婷说。
  “我不是儿童了。”
  “你是。”
  “我十六了。”
  “十六也是儿童。”婷婷把书包背好,往村口的路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下次你来县城的时候,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到我们学校门口等我一次。”
  姚强握着那颗橘子糖,感觉糖块在他手心里慢慢变软,被茧子捂热的。
  “行。”
  婷婷笑了一下。这个笑是真的,跟平时一样,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有细细的纹路。
  “我走了。”
  “我送你到镇上。”
  “不用,我自己能走。”
  “四里路。”
  “我走过。”
  “天快黑了。”
  “我不怕黑。”
  姚强看着她的背影走了几步。白色的裙子在暮色里渐渐变成灰色,马尾辫左右晃着,像一个小扫帚,扫着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没忍住。
  “婷婷!”
  她转过身。
  “你等着,我开车送你。”
  “……你二叔的车?”
  “他今儿个喝了酒,不开了。钥匙在我这儿。”姚强已经跑了起来,边跑边回头喊,“你等着!我马上来!”
  他跑进村里的时候,脚底生了风。
  手里的糖握得紧紧的,没化,也没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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