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连港卸完化肥,天已经擦黑了。码头上亮起了灯,高杆灯的白光把整个货场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吊车的影子在地上转来转去,海风把灯光吹得一颤一颤的。姚强和二叔把车开出码头,停在了附近一家国营旅社门口。旅社的招牌是白底红字的铁皮牌子,写着“港前旅社”,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灯罩上趴满了小飞虫。
房间在二楼,双人间,两张铁架床,铺着凉席。窗户朝海,打开窗能听见海浪的声音。二叔一进门就把鞋蹬了,盘腿坐在靠窗那张床上,把出门时揣的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个馒头、两块榨菜、两个煮鸡蛋。他掰了半个馒头递过来:“先垫一口。等会儿下馆子。”姚强接过馒头咬了一口,不饿,但嘴里得有个东西嚼着。
就在二叔把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掏出来的时候,姚强的馒头停在嘴边,嚼也忘了嚼,直愣愣地看过去。
那是一个大哥大。
比砖头薄一点,比巴掌宽一点,黑塑料壳子,脑袋上伸出一根五节的天线。二叔把它往床上一放,它就把凉席压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坑。接着二叔又掏出一块电池,厚墩墩的,往机子背面一推,咔嗒一声卡上了。
然后他站到窗边,把那根天线一节一节拉到头,在空气里晃了两下,像是老姚找电视信号一样,眯着眼睛,把大哥大举到耳朵边。杂音嗡嗡地响了一阵,二叔“喂”了两声,又走到门口,又走到窗边,最后在房间东南角的位置,电话通了。
“喂!老马!我长河!对,大连。刚到。没事儿,跟你说个事,我侄子这回真出来了,今天他开的车,十吨化肥,从普兰店拉到大连港。对,一路没让我碰方向盘。
老姚家,哈哈,对,老姚家。”二叔的嗓门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炸开,每个字都带着笑,“改天去你那儿喝酒!行!行!挂了啊!”他说完把天线往回一推,大哥大往床上一扔,震得床板响。那个黑家伙躺在凉席上,指示灯还亮着,红红的一小点,像半截没抽完的烟头。
姚强又咬了一口馒头,眼睛没离开那个大哥大。
“”他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但声音里还是透出了一点掩不住的东西。
“差不多三千。”二叔点了一根烟,“去年托人从深圳带回来的。加上入网费,五千出头。”他看见姚强的眼睛还盯在机子上,笑了一声,把大哥大拿起来往姚强这边一递,“看看。会拨号吗?给你大舅家打一个试试。”
姚强把馒头搁在搪瓷盘上,用衣服下摆擦了擦手,才接过来。大哥大比他想象中沉,差不多有一块红砖的三分之二重。塑料壳子被二叔的手磨得发亮,按键上的数字有的已经模糊了,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大连”两个字——二叔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一张小贴纸,贴在机身背后,蓝色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像小学生抄的作业。
他大拇指在拨号键上按了两下,屏幕亮起来,两个绿色的数字跳动着。他没敢真按。三千块,加上五千入网费。够买他半辆老解放。就这么个砖头大的东西,能让二叔在大连的旅社里,把电话打到普兰店,打到更远的地方去,不用跑邮电局,不用排队,不用等话筒。想拨就拨,想挂就挂,什么时候说都行。他忽然有点明白二叔为什么总把大哥大别在腰带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那不是摆阔,那是个宝贝,是手里的一张牌。
他把大哥大翻过来看了看,天线已经收进去了,像一根缩回鞘里的小棍。他把天线拔出来一截,又推回去,来来回回好几遍,觉着那个弹簧的阻力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利索。然后他把机子还给二叔。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像车灯一样从他脑子里闪过去了。他自己都没怎么想,那句话就出了口。
“二叔,我以后赚钱了,也买一个。”
二叔正往机子上挂一个皮套。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姚强。嘴里的烟停在嘴角,烟雾慢慢往上飘。他盯着侄子看了几秒。那种眼神耐人寻味,有点惊喜,有点感慨,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一棵自己种下的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抽出了新芽。
“买一个?”二叔说,把烟夹在指间,一边把皮套往腰带上别,一边笑,“行啊。等你自己跑下几趟活儿,攒够了钱,二叔给你弄个二手的先用着。这玩意儿更新快,用不了两年就有更便宜的了。
你年轻,眼睛好,认字快,以后开车到处跑,有个电话方便。”他拍拍姚强的肩膀,那手劲儿不大,但烫乎乎的,“你将来不光要买电话,还得买个好点的。你看我这个,得站在窗户边上打,动不动就没信号。你买的时候,估计都是小巧的了。”
姚强点头,把搪瓷盘里的馒头拿起来继续吃。馒头已经凉了,硬得有点噎嗓子,他端起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两口凉白开。但嘴里什么味道都淡了,满脑子都是大哥大那根银白色的天线和他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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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在县城邮电局打电话的那个下午,他握着话筒,老姚在那头“好”了一声就没了下文。电话费五毛钱一分钟,他算着时间说,老姚掐着时间听。要是老姚家也有一台电话,他妈和姚芳就不用跑到村口小卖部去等。
老姚每天晚上抽旱烟的时候,就能听见二叔说“强子到沈阳了”。姚芳更不用在纸上画火柴人开汽车,他可以打给大舅,大舅把听筒递到她耳朵边,她能在电话里听大海的声音吗?大概不能,电话里只有电流声。但能听见哥哥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
“想啥呢?”二叔问他。
“想我爸。”姚强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咸腥味。他扶着窗台往外面看,码头的灯还亮着,海黑得看不见边,只有远处泊位上有几盏灯在浪尖上一跳一跳的。他又说:“等我也买了电话,第一件事就是打给我爸。让他知道我在哪儿,下一站去哪儿。他那张地图上写了‘大连港,下午三点有船’,我以后每到一个地方,都给他打一个电话。”
二叔没接话。他坐在床边,把大哥大轻轻放在枕头上,天线那一头朝着窗外,像是有意让哪个方向也不指。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姚强身后,一只手搭在他后脑勺上,像揉一只刚学会上树的小猴子。他的手掌很大,指头粗,掌心全是茧子,碰到姚强后颈时带过一阵粗粝的暖意。
“你爸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二叔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几乎被窗外的浪声盖过去,“你以后能挣钱了,别光想着给他打电话。带他出来走走,也看看海。他嘴上不说,心里想。”二叔顿了半秒,喉咙里滚了一下,像在咽一口根本没抽的烟,“你好好跑车。你跑得越远,他就越放心。你不回家,他不怪你。但你得让他知道,你在哪儿。”
姚强“嗯”了一声。这一声很轻,但他自己听得很清。海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他的白衬衫吹得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夜里躺下之后,两个人没再说话。旅社的床板硬,席子凉,姚强翻了两回身,听见二叔已经打起了鼾。鼾声又粗又长,从靠窗的那张床上传过来,和海浪声一前一后地缠在一起。他平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一圈水渍,那块水渍在月光里像一只没有指针的钟。
他想,明天去沈阳,后天回大连,大后天……他得攒钱,攒下每一趟的运费。买一个电话。再买一辆车。再后来,带老姚出来看海。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把这些都办到,但光是想起来,心口那个位置就热热的,像大哥大掉下去砸在凉席上那一声,厚实,沉。
月光从窗户下面斜斜地爬进来,落在二叔枕边那台大哥大上,天线没拉出来,黑塑料壳子泛着一层青白的光。姚强看了它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他想起白天货主问他“有对象没”,想起孙大勇在槐树底下说“别等啦”,想起婷婷母亲掀着窗帘看他的那个下午。那些人和事,像车窗外往后倒的树影,越来越远。现在他眼睛里就剩下一条路,一辆老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