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宁荣街,新雪薄薄覆了一层,踩上去咯吱轻响,衬得两府朱门愈发肃穆沉静。
连那惯常蹲在石狮子旁讨喜钱的小幺儿们,今日也敛了声气,只眼巴巴瞅着门里。
荣国府内,却另是一番景象。虽说是“低调”,可这公侯府第的底子,便是年节里最收敛的做派,也自有一番不动声色的煊赫气象。
上房花厅里,炭火烧得极旺,鎏金狻猊香炉吐着沉静的百合香。正中紫檀大圆桌上,青花缠枝莲的大海碗里,盛着热腾腾刚出锅的雪白饺子,腾腾热气混着面香、肉香、韭菜香,氤氲满室。
贾母穿着赭石色五福捧寿袄,端坐主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封夫人,李纨、凤姐儿并宝玉、贾环、贾兰、薛蟠、三春、黛玉、香菱,宝钗,韫拙等团团围坐,丫头婆子们屏息侍立。
“老祖宗,您尝尝这个,”凤姐儿亲自捧了一小碟醋蒜汁儿送到贾母跟前,“特意给您单包的荠菜三鲜馅儿,荠菜是庄子上暖房里现掐的头茬嫩芽,虾仁是南边快马送来的海捕鲜货,最是清爽应节气。”
贾母笑着点头,夹起一个,还未入口,旁边宝玉早捧着自己面前一碟金鱼形状的小饺子献宝:“老祖宗,看我的!林妹妹教我捏的‘年年有余’!”
黛玉抿唇一笑,颊边梨涡浅现,只低头拨弄自己碗里两个玲珑的翡翠白菜饺。
宝钗则安静地替迎春布了一个小巧的元宝饺,温言道:“二姐姐尝尝这素馅儿的,是庄子上的新磨豆腐配冬笋尖儿。”迎春怯怯道了谢。
贾母对这凤姐儿说:“今儿大年初一,你挺着个大肚子也很累的,也不要将就这些虚礼也,做下来好好吃饺子吧,唉!也不知道琏儿到哪里了,这大年初一可有饺子吃!”
凤姐儿见贾母问道二爷也是一肚子的酸涩,可还是强颜欢笑道:“昨儿倒是收到他的信了,他在信上给老祖宗,老爷太太拜年来着,已经到杭州,苏知州邀请他一同守岁,被他给婉拒了。”
贾母听了这话也心疼了:“这么说他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驿馆过年,真真可怜呀。”
凤姐硬撑的说:“他也老大个人了,老太太你也不用过分担心,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贾母知道人家小两口鹣鲽情深,皇帝的一道圣旨让人家夫妻分别,我还是不要说了,省的凤丫头还得安慰我,因此就转移话题看向邢夫人:“大老爷怎么样了,这些日子你也辛苦。”
邢夫人听了这话,眼圈都红了,上次宁府出了那么大的事情,珍哥儿,蓉哥儿父子双亡,老太太居然让人传话,要她好好照顾贾赦,不要去参加丧礼了,她还还觉的自己是彻底没有指望,彻底被边缘化了,没有想到这次初一吃饺子,老太太专门派鸳鸯请她过来。
贾母一看这样也是心烦的很,可大过年还是不要计较,既然邢夫人不想说就不说了,继而转向薛姨妈和封夫人:“今年事多,辛苦两位亲家了。”
薛姨妈封夫人赶紧接茬:“哪里的话呀,我们两个人闲着也是闲着,能够出把力,帮把手心里高兴。”
一时饭毕撤下残席,漱了口,又上了新沏的枫露茶。
接下来是今日的重头戏,丫头们捧上一个个托盘,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各色针线活计:
有宝钗做的松鹤延年荷包,针脚细密,配色庄重;
有探春打的梅花络子,清雅别致;
黛玉赠的是一方素绢帕子,角上疏疏落落几竿墨竹,风骨俨然;
惜春则是一套小巧的十二生肖剪纸,贴在素色香囊上,憨态可掬;
香菱专门给贾母做了一套衣服,就连韫拙也做个香袋,
宝玉也凑趣,拿出几个自己描了花样子、由袭人代工绣的扇套。
便是凤姐儿、李纨等,也各有香袋、抹额、手笼等物奉上。
花厅里笑语晏晏,相互品评,倒把这初一的寒气驱散不少。
贾母看着眼前这孙男娣女、和睦融乐的光景,正觉十分受用,忽听外头靴声囊囊,小丫头打起帘子禀报:“二老爷回来了!”
贾政一身簇新的绯色朝服,带着一身外头的清冽寒气大步进来,他先规规矩矩给贾母磕头请安拜年,又受了王夫人等一礼。
贾母见他便问:“大年初一,宫里赐宴,可还顺遂?万岁爷龙颜可悦?”
贾政在贾母下首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了,接过丫鬟奉上的热茶,并未就饮,只双手捧着暖手,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回母亲,宫中饮宴,礼仪如常。只是……席间万岁爷当众降下口谕,”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花厅内瞬间安静下来的众人,最后落在贾母脸上,
“念及宫妃入侍多年,骨肉分离,特开天恩,准予椒房眷属每月逢二六日期,入宫请候看视。更难得的是,还格外施恩——”
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允准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者,不妨启请内廷鸾舆入其私第,以尽骨肉私情,共享天伦之乐!”
“当真?”王夫人第一个失声,手里的茶盏微微一晃,几点热茶溅在葱绿裙袄上,
她也浑然不觉,只紧紧盯着贾政,眼中瞬间涌起一层水光,那是多年对长女元春刻骨的思念。
李纨、凤姐儿等也都屏住了呼吸。
贾政点点头,眉宇渐渐升起了喜色:“旨意是极好的。只是……”
他微微叹了口气,“王相、夏相随即出班陈奏,言道皇家体统尊贵非常,诸位娘娘既入宫闱,便是皇家之人。
此番省亲,乃旷古未有之隆恩。
然则私邸接驾,首要便是‘驻跸关防’四字!
务必得是独门独户、重门深院、隔绝内外、万无一失之所,方可启请贵人銮舆降临。
否则,便是对皇家尊荣有碍,也恐惹物议,辜负了圣上天恩。”
“驻跸关防”贾母轻轻重复着这四个沉甸甸的字,她端坐在那宽大的紫檀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手中那串温润的伽楠香佛珠停止了捻动。
花厅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余炭盆中银霜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太太身上,王夫人捏紧了帕子;凤姐儿眼波流转,众姐妹也都秉住了呼吸
贾政的目光也牢牢锁在母亲脸上,带着征询,
他清楚地看到,母亲眼中那点锐利的光芒,非但没有被“驻跸关防”的严苛要求所压灭,反而如暗夜中的星子,被这巨大的挑战骤然点亮,灼灼生辉。
果然,不过瞬息之间,贾母脸上那点肃然便如春冰乍破,倏然绽放出一个无比明朗笃定的笑容,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金石般的铿锵:“这有什么难为的?咱们家,难道还缺了这份体面不成!”
她环视一周,目光扫过贾政、王夫人、邢夫人,最后落定在虚空某处,:“既是天恩浩荡,体恤骨肉至情,更是咱们家大小姐的体面!头一份的恩典,头一份的尊荣,岂能落在人后头?”
她微微一顿,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咱们就建!建一所大大的、配得上皇家体统、配得上咱们大小姐身份的省亲别院!
一应事务,务求尽善尽美,绝不能有半点差池,落人褒贬,丢了皇家的脸面,更丢了咱们贾家的脸面!”
这“建”字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花厅里激起千层浪!
“正是!正是老祖宗这话!”王夫人第一个接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为了娘娘,为了咱们贾府的门楣,再难也要建得风光体面!”
邢夫人虽素来有些悭吝,此刻也深知此事关乎整个家族的政治荣辱,连忙附和:“老太太深谋远虑!这是天大的体面,倾尽所有也是应当的!”
李纨薛姨妈等亦纷纷点头称是。
年轻一辈中,探春眼中异彩连连,显是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惜春则安静地眨着眼,似在想象那别院模样;
黛玉捧着茶,若有所思;
宝钗依旧端庄,只唇角微含一丝了然的浅笑。
唯有宝玉,方才还在神游,此刻却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