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之中，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陈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他的身体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无数次出现在梦中、又无数次在醒来时模糊不清的身影，一步步走向自己。
“霄儿。”
那声音轻柔如风，带着他熟悉又陌生的温度。
陈霄张了张嘴，想要喊出那个称呼，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子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那触感温热而真实，绝不是幻象。
“瘦了。”她轻声道，眼中满是心疼，“也高了。上一次见你，你才这么高……”
她比划了一个高度，大概是孩童时的模样。
陈霄浑身颤抖。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娘……”
一个字出口，眼眶瞬间泛红。
女子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碎，“好孩子。”
陈霄死死盯着她，生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他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画面，前世的孤儿院，今生的道古神宗，还有那个永远缺失的身影。
两世的记忆在脑海之中不断纠缠重合……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艰难地问。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霄儿，”她轻声道，“这些年，你一定很苦吧？”
陈霄一愣。
苦？
他是道古神宗的神子，要什么有什么，虽说是纨绔之名，却也从未缺衣少食。比起前世在孤儿院长大的日子，不知好了多少倍。
可为什么听到这句话，他心底最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娘……”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女子轻轻按住嘴唇。
“听娘说。”女子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娘的时间不多了。”
陈霄心中一震，“什么意思？”
女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环顾四周这片虚无，轻声道：“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陈霄沉默片刻，“渡口……存放记忆的地方。”
女子点了点头，“对。但你知道，这些记忆是从哪里来的吗？”
陈霄眉头一皱，“渡船的人交出的……”
“不全是。”女子打断他，“大多数记忆，是渡船的人交出的。但有一部分，是有人主动留下的。”
主动留下？
陈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女子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与不舍。
“娘当年……是第一个踏上这渡口的人。”
轰——
陈霄脑海中一片空白。
第一个？
“那你怎么会……”他声音发颤，“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不是早就……”
他说不下去了。
在他的记忆中，母亲从未存在过。陈晚山从不提她，道古神宗上下也从没人敢问。他只知道自己没有母亲，却从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女子轻声道：“娘当年，也和你一样，想要追寻虚空尽头的秘密。我来到这渡口，踏上石船，付出了记忆……”
她顿了顿，“但我付出的，不是‘最珍贵的’，而是‘最想忘记的’。”
“我以为我放下了。可当我走到这里，看到这团记忆汇聚的光球时，我才发现——”
“我放不下的，不是我自己的执念。”
“而是你。”
陈霄浑身一震。
女子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我想忘记的，是我自己的痛苦。可我无法忘记的，是你。你还在襒襒待哺，你还需要娘。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把你一个人留在世上？”
“所以我回来了。”
“我放弃渡船，放弃追寻虚空尽头的秘密，想要回去陪你长大。”
“可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回不去了。”
陈霄死死盯着她，“为什么？”
女子抬起头，看向这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
“因为这里，只进不出。”
“一旦踏入真正的渡口，就只能向前，无法回头。我走到这里，才发现这个规则。我想要回去，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困住了。”
“后来，第一位摆渡人告诉我，我可以选择留下，成为这渡口的一部分，守护这些被交出的记忆。作为交换，他可以让我……偶尔看看你。”
她看向陈霄，眼中满是泪光，嘴角却带着笑。
“所以我看到了。看到你学会走路，看到你第一次喊爹，看到你调皮捣蛋被晚山追着打……看到你一点点长大，变成一个大人。”
“我看到你混世纨绔，看到你被人嘲笑，看到你被退婚羞辱……我好想冲出去，把那些欺负你的人都赶走。可是我做不到。”
“我只能看着。一年又一年，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变强，看着你终于……走到这里。”
陈霄浑身颤抖，泪水无声滑落。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从来不是没有母亲。
原来母亲一直都在。
只是隔着这无尽的虚空，只能远远地看着他。
“娘……”他声音沙哑，“我想带你回去。”
女子摇了摇头，笑容温柔而悲伤。
“傻孩子，娘已经回不去了。娘的肉身早已消散，只剩这缕残念困在记忆中。能再见你一面，娘已经很满足了。”
陈霄死死咬着牙，“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那怀抱温暖而真实，仿佛穿越了无数岁月，终于在这一刻，母子重逢。
“好孩子，”她在他耳边轻声道，“娘想求你一件事。”
陈霄闷声道：“您说。”
“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找到长生之路，替娘看看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还有……”
她顿了顿，“原谅晚山。他不是不想告诉你，是娘求他的。我不想让你知道，自己的母亲被困在虚空深处，永远无法回来。我不想让你背负这种痛苦。”
陈霄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女子松开他，退后一步，眼中满是温柔与不舍。
“时间到了。”
“不——”陈霄伸手想要抓住她，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她的身体，如同穿过一团光影。
女子笑着，泪水滑落。
“好孩子，别回头。向前走。”
“替娘，走到尽头。”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
陈霄拼命伸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娘——！”
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在虚无中回荡。
光芒消散。
一切归于平静。
陈霄跪在原地，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良久，一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温柔而缥缈：
“谢谢你……让我终于能抱抱你。”
那是母亲最后的声音。
陈霄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抹去脸上的泪水。
前方，虚无之中，一道光门缓缓浮现。
那是通往第三阶段的门。
他迈步向前。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