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零七分,周以宁回到公司。
江叙川的咖啡没有买。
她不是忘记。
她是故意的。
进门的时候,苏曼玲正在讲电话。
「有,我知道。可是你这张请款单跟上次的不一样……对,我知道你们已经做完了,我不是说没做完……你先不要急,我只是要确认。」
周以宁经过她旁边。
苏曼玲一手拿电话,一手翻桌上的资料,翻了几张,皱眉,又拉开抽屉。
「等一下喔,我找一下。」
周以宁走过去。
江叙川坐在位置上。
第一句就是:
「我的咖啡咧?」
「没有。」
「妳不是去便利商店?」
「对。」
「那为什么没有?」
周以宁把自己的茶放下。
「因为那是我去便利商店,不是你去。」
江叙川看着她。
「很顺路欸。」
「人生很多事情都很顺路,但不代表我要做。」
「……」
旁边的叶嘉文低着头。
肩膀动了一下。
周以宁看过去。
他立刻恢复正常。
很好。
开始熟了。
—
下午一点十四分,苏曼玲终于找到那张单子。
不在抽屉。
在她桌上一叠透明文件夹的第三个里面。
她跟厂商确认完,挂掉电话,把资料重新放回去。
周以宁问:
「曼玲姐,那个有固定放哪里吗?」
「哪个?」
「厂商请款。」
「有啊。」
苏曼玲指了指旁边的柜子。
「都在那里。」
「那刚刚这张怎么在桌上?」
「这个还没处理完。」
「处理完会放进去?」
「对。」
「那还没处理完的呢?」
「就先放我这里。」
周以宁看了一眼她的桌子。
「都在妳这里?」
「对啊。」
「如果妳请假呢?」
苏曼玲笑了一下。
「我很少请假。」
周以宁没有接。
这不是答案。
但她今天只是来看。
她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
苏曼玲看到了。
「妳真的在做笔记喔?」
「不然我会忘记。」
「妳在记什么?」
周以宁想了一下。
「我还不知道。」
苏曼玲笑。
「这样也可以?」
「可以。先记,之后才知道什么有用。」
苏曼玲点点头。
但周以宁知道她还想问。
她没有。
这点周以宁很欣赏。
—
下午一点二十六分,高子维打电话回来。
江叙川开扩音。
「怎样?」
「墙的位置不对。」
「哪个墙?」
「电视墙。」
「差多少?」
「七公分。」
「图上呢?」
「图是对的。」
江叙川坐直。
「谁放的?」
「不知道。」
「泥作?」
「我在问。」
江叙川站起来。
「我过去。」
周以宁擡头。
高子维在电话那头说:
「不用。」
「我去看一下。」
「不用。」
「七公分欸。」
「我知道七公分。」
「那你——」
「我处理。」
电话挂掉。
江叙川站在原地。
周以宁看他。
他看手机。
两秒。
三秒。
坐下。
周以宁低头继续写。
「妳刚刚是不是笑?」
「没有。」
「妳有。」
「没有。」
「我看到。」
「你看错。」
江叙川瞇着眼睛看她。
周以宁没有擡头。
纸上多了一行:
高子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想了一下。
后面补:
江叙川不知道自己不用做什么。
这句她很满意。
—
下午两点,林小姐准时到了。
周以宁终于知道「永康那个」长什么样子。
五十岁上下,头发剪得很整齐,拿着一个米色皮包。
苏曼玲先迎上去。
「林小姐,不好意思,叙川下午本来有工地,不过现在还在。」
江叙川走过来。
「没事啦,我等一下再去。」
周以宁坐在旁边。
刚才高子维叫他不要去的那个工地?
还是另外一个?
她不知道。
她决定不问。
林小姐坐下来看材料。
叶嘉文也过来。
第一个问题是木皮。
第二个问题是墙面颜色。
第三个问题是灯。
第四个问题是客厅那面柜子到底要不要做到顶。
谈到第四个问题的时候,林小姐问:
「如果不做到顶会不会很奇怪?」
叶嘉文说:
「不会,只是上面会留一段。」
江叙川说:
「我觉得做到顶比较完整。」
林小姐看叶嘉文。
又看江叙川。
「所以你们觉得哪一个比较好?」
两个人停了一下。
叶嘉文说:
「都可以,看您比较喜欢哪一种。」
林小姐明显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可是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们啊。」
周以宁低头喝茶。
人类很有意思。
花钱请专业的人给意见。
专业的人怕替她决定。
最后大家一起说:
看妳喜欢。
林小姐又问了几次。
最后还是江叙川决定。
「做到顶好了。」
「好。」
事情结束。
周以宁在纸上写:
设计师可以建议。
停一下。
划掉。
重新写:
设计师可以建议,但最后大家习惯等江叙川决定。
—
林小姐走后,周以宁问叶嘉文:
「你其实觉得哪个比较好?」
叶嘉文正在收材料。
「做到顶。」
「那你刚刚为什么不说?」
「我有说啊。」
「你说都可以。」
「因为真的都可以。」
「如果是你家?」
「做到顶。」
「如果是你设计?」
「做到顶。」
「那你刚刚为什么不直接跟她说?」
叶嘉文停了一下。
「江哥也在啊。」
周以宁看着他。
「所以?」
「就……以前都是江哥决定。」
来了。
周以宁今天第一次听见这句话。
她在纸上写:
以前都是江哥决定。
没有评论。
—
下午三点十一分,苏曼玲拿了一份报价过来。
「叙川,这个你看一下。」
江叙川正在回讯息。
「什么?」
「张先生的追加。」
「多少?」
「八万六。」
「妳看过了?」
「看过了。」
「那就传啊。」
苏曼玲站着没动。
江叙川擡头。
「怎样?」
「你还是看一下。」
「我相信妳啊。」
「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
「不然?」
苏曼玲顿了一下。
「以前都是你看过才出去。」
周以宁擡头。
第二次。
她看了一眼江叙川。
江叙川已经把报价接过去了。
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周以宁低头。
以前都是江叙川看过。
—
下午三点四十三分,高子维回来。
衣服背后有一小片汗。
他进门第一件事是喝水。
江叙川问:
「怎样?」
「好了。」
「谁的问题?」
「放样错。」
「怎么处理?」
「拆掉重做。」
「七公分全部拆?」
「不然?」
「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