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以宁答应帮忙三个月的第二天,没有去公司。
江叙川早上八点四十七分传讯息给她。
「妳今天几点来?」
她十点十二分才看到。
「不去。」
三秒后。
「?」
周以宁盯着那个问号。
不知道为什么,她从一个问号里看出了被抛弃。
她回:
「我昨天说的是帮你三个月,不是去你公司上班三个月。」
「有差吗?」
「有。」
「哪里?」
「我没有薪水。」
这次江叙川安静了十秒。
「那我付妳。」
「不要。」
「为什么?」
「收钱就真的变上班。」
「那妳现在算什么?」
周以宁想了一下。
「外部顾问。」
「那外部顾问不用钱?」
「我是爱心顾问。」
讯息停了几秒。
「爱我?」
周以宁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到桌上。
人类真的不能给太多空间。
尤其是江叙川。
—
她今天不去公司,是故意的。
昨天带回来的四张纸还摊在餐桌上。
江叙川的。
苏曼玲的。
高子维的。
叶嘉文的。
她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所有工作拆开。
设计。
现场。
采购。
报价。
请款。
合约。
业主联络。
工班联络。
材料确认。
进度。
验收。
收款。
行政庶务。
然后开始画线。
第一张。
第二张。
第三张。
画到后来,她发现一件很麻烦的事。
几乎每一条线都会碰到两个以上的人。
有些甚至四个人全部碰过。
她拿起昨天苏曼玲那张纸。
发票。
请款。
薪资资料。
厂商付款。
业主收款。
合约。
采购。
材料询价。
材料追踪。
办公用品。
工班联络。
业主约时间。
安排丈量。
接电话。
收包裹。
寄东西。
公司用品。
饮水机。
垃圾袋。
印表机墨水。
保险。
劳健保资料。
钥匙。
老板交代的事。
周以宁看了一会儿。
拿红笔圈了三个。
材料询价。
材料追踪。
业主约时间。
她没有打算一次重整公司。
她只想做一个实验。
拿走一件事。
看看会发生什么。
—
十一点零六分,江叙川打电话来。
「妳在干嘛?」
「工作。」
「妳不是没上班?」
「我自己的工作。」
「喔。」
安静。
周以宁继续打字。
江叙川也没有挂。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干嘛?」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不挂电话?」
「妳也没挂啊。」
「是你打的。」
「所以?」
「所以你有事就讲。」
「没事。」
「……」
周以宁把手机开扩音,放在桌上。
两个人就这样没有讲话。
她敲键盘。
电话另一头偶尔有人说话。
高子维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江哥,那个我先过去。」
江叙川说:
「好。」
又有人问:
「这张要放哪?」
「问曼玲姐。」
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
印表机。
门。
有人咳嗽。
周以宁继续工作。
十二分钟后,她忽然说:
「你们印表机是不是快没纸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妳怎么知道?」
「刚刚那个声音。」
「什么声音?」
「不知道。」
「……」
过了一会儿,江叙川喊:
「曼玲姐,印表机是不是没纸?」
远处传来:
「剩一点点,我下午会补。」
江叙川回到电话。
「真的欸。」
周以宁嘴角动了一下。
「嗯。」
又过了几分钟。
江叙川说:
「我要出去。」
「嗯。」
「去工地。」
「嗯。」
「下午可能回来。」
「嗯。」
「周以宁。」
「干嘛?」
「妳有在听吗?」
「有。」
「那我刚刚说什么?」
「你要去工地,下午可能回来。」
「喔。」
「不然呢?」
「没有。」
电话挂掉。
周以宁看着萤幕。
她突然发现,刚才那二十几分钟里,她的大脑很安静。
她没有想江叙川为什么不挂电话。
也没有分析那种行为代表什么。
就只是——
电话开着。
他在那里。
她在这里。
而已。
周以宁低头继续工作。
—
下午两点四十分,她去了公司。
苏曼玲正在讲电话。
「好,我再帮你问一下……嗯……那我确认完再回你。」
挂掉。
下一通立刻进来。
「喂,您好。」
周以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苏曼玲一边讲电话,一边在桌上的文件里找东西,右手还在键盘上敲。
电话挂掉后,她擡头。
「以宁?妳今天不是不来?」
「本来不来。」
「叙川说妳在家工作。」
周以宁看她。
「他什么都讲?」
苏曼玲笑。
「他就随口讲啊。」
周以宁没有再问。
她走过去,把一张纸放在苏曼玲桌上。
「我想试一件事。」
「什么?」
「这三个。」
苏曼玲低头。
材料询价。
材料追踪。
业主约时间。
「怎么了?」
「先拿掉。」
苏曼玲擡头。
「什么意思?」
「不要妳做。」
「那谁做?」
「还没决定。」
「可是没有人做怎么办?」
「所以要决定。」
苏曼玲看着她。
「材料本来就是我在问啊。」
「我知道。」
「厂商也都认识我。」
「嗯。」
「我问比较快。」
「我知道。」
「那为什么要换?」
来了。
周以宁拉了旁边的椅子坐下。
「因为妳昨天说妳忙。」
「我是忙,可是这些我都做习惯了。」
「我知道。」
「而且交给别人,我还要再教。」
「对。」
「那不是更麻烦?」
「一开始会。」
「所以呢?」
周以宁看着她。
「所以我想知道,如果有一件事情妳不做,公司会不会真的比较糟。」
苏曼玲没有回答。
周以宁继续。
「如果会,那我们就知道这件事目前真的需要妳。」
「如果不会呢?」
「那妳就少一件事。」
照理说,这应该是好消息。
苏曼玲却没有立刻露出轻松的表情。
她只是看着那张纸。
几秒后说:
「可是我觉得没有必要。」
周以宁没有说话。
「现在大家都这么忙,还要特地重新分,不是反而增加工作吗?」
「短期会。」
「那等新人来再说不是比较好?」
「新人来了,妳要把什么交给他?」
「看他会什么啊。」
又回来了。
周以宁忽然明白,昨天那个没有被回答的问题,今天还在。
妳最想把什么交出去?
苏曼玲始终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