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起来什么镜子照——」手耍着粉色帕子,身穿红色马甲白色内衫的花旦在舞台上,唱腔活泼,眼神灵动,手足间透着一股轻盈可爱,好一副聪明伶俐的小丫鬟模样。
台下观众们专注地看台上演出的经典戏曲《卖水》,孩子们拿着竹编的蝈蝈儿和竹蜻蜓在座位间隙奔走嬉闹,沿街摊贩的叫卖响彻云霄,一条街上热热闹闹,车水马龙。
「这位郎君,您今日会有血光之灾呐。」一个目测十几出头岁的半大小子手里拿着折扇轻轻晃着,一双桃花眼为这张未长开的面容增添一笔光彩,格格不入的是——人中处黏着两条小小八字胡,身穿土黄色破旧麻衣,一副江湖骗子模样。
「胡说!老子才刚赢回本钱,运气正好的时候,去去去!别扫我兴!」被称为郎君的男人浑身酒气,一副好赌酒鬼样,走路摇摇晃晃的,接连撞上好几个摊贩和路人。
今日黄道吉时,宜出行,正巧遇上地官大帝生诞,紫微宫附近人山人海,多数都是为了祝贺神明生日并祈求保佑的香客。
陵上柏翘着二郎腿坐在庙口的小桌前,一旁拉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不准不要钱,要准要有钱」,桌上摆了一个龟壳、两个签筒和三个铜板,有模有样的。
「这位先生,能否给我算算?」来人是一个约莫不惑之年的妇人,手上还拿着向华佗仙师求来的药签,眼下乌黑、面黄肌瘦、印堂发黑,整个人看上去非常虚弱无力。
一听来生意了,陵上柏立马道:「请坐请坐!」
女人将签诗递给陵上柏看,说:「我今日是来为我相公求签的,他病的很重,尤其是这几日到半夜时,他都会发狂似的全身搔痒难耐,像是万只蚂蚁啃食全身,他一度抓到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严重时还会不断咆哮,我一妇人怎么见过此般场面?」
说到这里,妇人开始掩面痛哭,这一天天的日夜折磨,对一介弱小妇女来说实在难熬,她继续道:「我后来不断求医问诊,药方换了十来种,不见好转外,甚至开始无端攻击人,无奈之下,只好把他用绳索绑在床与房梁上。」
听完,陵上柏饶有意味地看着她:「敢问夫人可是巷口转角铺子的当家,陈大娘?」
妇人一愣,随即点头:「先生果然神算。」
「有没有神算我不清楚,但您家的桂花糕非常好吃。」陵上柏摇摇扇子,嘴角勾着一抹弧度,继续道:「我给夫人卜一卦,事成之后想向夫人请求一件事。」
「先生有什么想要的吗?」
「帮我用平安米制成糕点,您家糕点好吃,用料也实在,但实在没有闲钱买。」陈大娘略感意外地眨眼,随后有些迟缓地点头。
陵上柏放下折扇,却弯下腰看着地上,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走了几遭,捡了六颗石子跟六片大小相同的树叶,旁人看了也见怪不怪,自动闪避。
又走进庙里,和庙公借了一个木盆装水,才回到桌前:「不好意思啊,准备材料去了。」
「」陈娘子没有任何回应,眼神空洞地看着桌面。
陵上柏将石子、树叶全泡进水里清洗再捞出,随后撒在桌上。
叶片上为水,下为雷,水雷屯,灾祸未成形,却初显端倪。
石子排列阵型显示三魂四散,泽水困——泽中无水,水受困而不得舒展,危机四伏,是困局。
「夫人,我明日午时会准时拜访贵府,您可以先回去了。」
陈大娘还是没有反应,眼神发愣地继续低头望桌面。
「敢问来者姓名?」少年毫不意外地噙着笑,用折扇轻敲桌子。
陈大娘突然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像是一坨杂音含在嘴巴,最后挤成一个扭曲的邪笑,眼睛瞪得像铜铃,对着陵上柏嘶哑地碎念私语。
「说点人话,老子可不懂狐狸语,尤其是野狐狸。」
「我咳咳,我要他」陈大娘干枯蜡黄的手指指着少年的脸,后者倒是无所谓地打着哈欠:「那可不行,老子春光明媚,大好时光,自己都不够了,分不了你。」
「我要他!」陈大娘突然发狂似上手要掐脖子,陵上柏不慌不忙用折扇躲过,整个桌椅被掀翻,东西撒了一地,刚才洗叶子石子的水泼在他的裤裆上,在浅蓝色的布料上染出一大片蓝花。
「喔吼,脾气真暴躁。」
陈大娘此时用四肢在地上爬行,顿时引来不少路人围观。
「是表演吗?」
「娘!有新的舞狮表演吗!」
「没看过这招式!想必是新项目!」
「那人咋尿裤子了?」人群中冒出这句,陵上柏连忙道:「是水!老子才不尿裤子!你全家都尿裤子!」
「那不是陈大娘吗?」
「夫君卧床后,已经到了需要另辟生路的地步了吗?」
「怪可怜的,给点打赏吧。」
围观群众不知是谁开始,一群人朝他们抛掷铜币,一下一下砸在身上,疼的陈大娘四处暴躁嘶吼,威吓人群。
人群聚集越来越多,陈大娘也随之越来越暴躁,突然一跃而上,跳到庙的屋顶上,朝底下群众嘶吼。
等到陈大娘开始拆屋顶瓦片,众人才意识到不对,慌乱逃窜,但已经来不及了,瓦片一下一下砸在地上、门上,甚至是人的后脑勺,场面顿时混乱了起来,有小孩的哭喊、众人的尖叫,还有很多被吓傻的人腿软的在地上缓慢颤抖爬行。
陵上柏扶额,心想:「被师父知道,肯定被扒皮。」
恐怕早上那句「血光之灾」,是应验在所有人身上了。
陵上柏左手随地抓了六颗石头,朝空中一撒,同时间,陈大娘的注意力也转向这边,张开满是血跟刮痕的嘴准备朝陵上柏肩头来一口。
陵上柏右手掏出折扇,一把卡在陈大娘嘴里,绕到她身后架住脖颈,手反剪,将她压制,避免再次伤人。
同时,石子落地,排列出阵型,陵上柏斜眼瞄了一眼。
西南位,正是庙后方的竹林。
陵上柏擡脚一踹,把陈大娘踢下屋檐,坠落在露台,毫发无伤,却把躲在二楼神像后的庙公吓得昏过去,歪七扭八倒在地上。
「臭狐狸!来追我啊!」陵上柏朝二楼挤眉弄眼的挑衅,最后拍拍屁股,一溜烟消失在屋顶。
陈大娘面部狰狞,和先前的病弱妇人早已不同,力气也大的可以,转头就把露台的铁打栏杆像拆积木一样拆下来,拎着往竹林跑。
该死的,刚刚没看清西南位有什么法子能使。
陵上柏步伐轻巧的在竹林奔走,边绞尽脑汁思考对策。
思考的时候,陈大娘手拿着一节栏杆气势汹汹追来,一个施力,把栏杆瞄准陵上柏,直接射出去!
栏杆像是箭矢,朝他的背后追去,电光石火间,陵上柏跳起来抓住一旁的粗竹子,整个身体顺着惯性绕了竹子一圈,松手,在空中与栏杆水平擦过,往陈大娘身上又是一脚。
果然被师父打多了,都知道哪根竹子够粗、够硬,还有韧性!
陈大娘被踢的连滚了好几圈,最后一头撞在凸出的巨岩上。
陵上柏喘着气,摆摆手道:「说吧,你一个两百多年修为的狐狸,不好好在深山野林修行,跑这干嘛?」陈大娘撞的东倒西歪,想站起身再战,却不断跌倒滑落。
陈大娘突然剧咳起来,没有痰没有血,咳出一堆黑褐色干渣,手死命抠着土跟自己的衣襟,咿咿呀呀说不出半句话,手比出一个环形,往嘴巴倾倒的姿态——他要喝水。
陵上柏直接用绳索绑住他的腰,半拖半拉去最近的河边,陈大娘一看到水,立马扑过去,不顾形象地往嘴里灌水,中途还咳呛了两三次。
「擦擦,脏死了。」陵上柏嫌弃地捏着一条帕子给他擦脸。
不怪他洁癖,属实是陈大娘看起来太狼狈了,先前就已经面容憔悴了,如今披头散发,刚刚喝水时还沾湿了大部分的头发,现在正随性地黏在脸上,全身上下更不用提,浑身尘土,衣服上的补丁还掉了一角,要掉不掉地垂在手肘。
陈大娘有些呆愣,伸手接住帕子,没有拿来擦脸,反而拿来包扎小腿上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