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童年的记忆，我其实已经忘记了很多事情。忘记了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忘记了第一次考试拿到满分时的心情，甚至连自己曾经住过的那间房子，如今也只能勉强拼凑出大概的模样。
但有些事情，却始终忘不了。
像是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模样，还有每当夜晚来临，从窗户外面吹进房间的微风。
那时候的生活并不富裕。我们住在一间不算宽敞的公寓里，客厅摆着一张有些老旧的沙发，电视柜旁堆放着父亲平常阅读的报纸。厨房很小，母亲每次准备晚餐时，总会抱怨东西没有地方放，却又舍不得把那些已经很久没用过的锅碗丢掉。
我的房间就在客厅旁边。只要把房门打开，就能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的背影，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则是母亲每天忙进忙出的厨房。
那时候的我总觉得，这样的生活应该会一直持续下去。
每天早上被母亲叫醒，匆匆忙忙地吃完早餐，再背著书包去学校。放学后回到家，写完功课，等着父亲下班，然后一家人坐在同一张餐桌前吃晚饭。
偶尔父亲会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心情不好，母亲也会因为家事太多而抱怨几句。但那些不愉快通常不会持续太久，至少在我的印象里，到了隔天早上，家里总会恢复原本的样子。
我并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特别。
毕竟对当时的我而言，家就是这个样子。
直到那个夜晚。
那天傍晚，我放学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晚餐。
还没走进客厅，我就闻到了煎鱼的味道。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声响，厨房里不时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
「我回来了！」我一边脱鞋，一边朝厨房喊。
「回来啦？先去洗手，等一下就可以吃饭了。」
母亲没有回头，仍然忙着翻动锅里的鱼。
我把书包放在沙发旁边，走到厨房门口。
「妈，今天有煎鱼喔？」
「不然你闻到的是什么？」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你不是前几天一直说想吃吗？」
「我哪有一直说。」
「没有吗？那这条鱼我自己吃好了。」
「不要啦！」
我赶紧走过去，想看看锅里的鱼煎好了没有。
母亲却伸手拦住我。
「小心，很烫。先去洗手，等一下再给你看。」
我只好乖乖退回去。
经过餐桌时，我看见上面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父亲还没回家，属于他的那个位置空着，椅子也整齐地收在桌子底下。
「爸爸今天几点回来？」
我站在洗手台前，一边搓着手上的肥皂，一边问。
「不知道耶，应该快了吧。」
母亲关掉瓦斯，将煎好的鱼盛进盘子里。
「你先去写功课，爸爸回来就可以吃饭了。」
「可是我今天功课很少。」
「很少也要写啊。」
「我知道啦。」
我拿起毛巾擦干双手，回到客厅把书包打开。
其实那天的功课并不难，只有几页数学习题和一篇短短的国语作业。我趴在客厅的矮桌前，一边写着数学，一边听厨房里传来的声音。
母亲偶尔会从厨房探出头来，提醒我坐好，不要把脸贴得离作业簿太近。
我总是答应得很快，过不了多久又恢复原本的姿势。
那时候的我很喜欢在客厅写功课。
虽然房间里也有自己的书桌，但待在客厅时，只要稍微擡头，就能看见母亲的身影。遇到不会的题目，也可以直接拿去问她。
有时候她忙着煮饭，没办法立刻回答，我就会坐在旁边等。
我并不讨厌等待。
因为我知道，等她忙完之后，总会回过头来看看我。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爸爸回来了！」我放下铅笔，从地板上站起来。
父亲推开门，手里提着公事包，脸上的表情有些疲倦。
「嗯，回来了。」他低头换鞋，随手将公事包放到鞋柜旁边。
我走到他面前，想告诉他今天学校发生的事情。
「爸爸，我今天数学——」
「等一下再说。」
父亲从我身旁走过，伸手松开衬衫最上面的钮扣。
「我先去洗个脸。」
我停在原地，看着他走进浴室。
其实那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父亲工作了一整天，回家后想先休息，本来就很正常。
只是我原本想告诉他，今天老师在全班面前称赞了我的数学作业。
那是我花了很久才完成的题目。
前一天晚上，我还因为一直算错，被母亲笑说是不是把数字看反了。
我本来想等父亲回来，再把作业拿给他看。
不过既然他累了，晚一点再说也没关系。
我重新坐回矮桌前，把作业簿翻到老师盖章的那一页，放在最上面。
过了一会儿，父亲从浴室走出来，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母亲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厨房。
「可以吃饭了。」
我立刻收起铅笔和橡皮擦，把作业簿放回书包里。
「宇轩，去拿汤匙。」
「好！」
我跑进厨房，从抽屉里拿出三支汤匙，小心地放到餐桌上。
父亲关掉电视，走到餐桌旁坐下。
母亲替我们盛好饭，又把煎鱼放到桌子中央。
「今天市场的鱼还不错，我就买了一条。」
她一边说，一边将鱼肉夹进我的碗里。
「小心刺，慢慢吃。」
我点点头，拿起筷子。
父亲夹了一口鱼肉，嚼了几下，忽然皱起眉头。
「今天怎么这么咸？」
母亲擡头看了他一眼。
「会吗？我刚刚有试味道啊。」
「妳自己吃吃看。」
母亲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
「还好吧？可能酱油下得重了一点。」
父亲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鱼肉放回碗里，改夹旁边的青菜。
我低头吃着饭。
其实我觉得鱼很好吃。
只是看见父亲没有再碰那盘鱼，我也不太敢多说什么。
母亲似乎没有特别在意，继续问起父亲今天工作的情况。
「今天公司很忙吗？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还不是一堆事情。」父亲扒了几口饭，语气有些不耐烦。
「下午又临时开会，事情做不完还一直叫人留下来。」
「那你明天也要加班？」
「不知道。」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餐桌安静了一会儿。
我看着碗里的饭，想起今天的作业。
「爸爸。」
父亲擡起头。
「干嘛？」
「我今天数学被老师称赞了。」
「喔？是喔。」
「老师还在我的作业上面盖章。」
我说着，忍不住转头看向放在客厅的书包。
「我等一下拿给你看。」
父亲喝了一口汤。
「先吃饭，吃完再说。」
「喔，好。」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母亲看了我一眼，笑着问：「今天不是还说有一题很难吗？后来怎么算出来的？」
「就老师教的那个方法啊。」
「哪个方法？」
「就是……」
我放下筷子，想用手指在桌上比画。
母亲连忙提醒我先把饭吃完，等一下再慢慢讲。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顿晚餐就在这样的气氛中结束。
父亲吃完后便回到沙发上，母亲则开始收拾餐桌。
我原本想留下来帮忙，却被她赶回房间洗澡。
「你明天还要上学，动作快一点。」
「可是我还没拿作业给爸爸看。」
「爸爸又不会跑掉，等一下再看就好了。」
我想了想，觉得也是。
于是便抱着换洗衣服走进浴室。
等我洗完澡出来，父亲仍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擦着还有些湿的头发，走到书包旁边，拿出那本数学作业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