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
顾言没有浪费任何一秒。
他坐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在脑海中,将所有关于【异常-444】的资料,关于“梦境捕手”小队的每一个字,全部重新梳理、编码、串联。
他推演着即将到来的每一种可能。
一小时后,他睁开眼,起身,离开了房间。
G-3区。
这里与顾言所熟悉的研究区截然不同。
空气里混杂了一股更具侵略性的,类似金属与硝烟混合后的冰冷气息。
并且这里没有研究员,只有行色匆匆的安保人员。他们的眼神,比研究区那些看守D级人员的狱警,更加空洞,也更加危险。
顾言按照终端地图的指引,穿过三道需要虹膜与声纹双重验证的厚重隔离门,最终,停在了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合金门前。
战术简报室。
他推开门。
一股混杂着汗味和浓咖啡的,属于男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内光线昏暗,唯一的稳定光源,来自中央那张巨大的,悬浮着三维立体投影的战术桌。桌面上,正是“幸福里”精神病院废墟的详细模型,正在无声地,缓缓旋转。
桌边,已经坐了五个人。
他们都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徽章或身份标识的纯黑色轻便作战服,布料紧贴着肌肉,勾勒出一种猎豹般的,充满了爆发力的轮廓。他们就那么随意地坐着,或靠着椅背,或双臂环胸,但整个空间的气压,却因为他们的存在,而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看他。
为首的男人,背对着门口,靠在一张高背椅上。他体格并不算最魁梧,但他给顾言带来的压力却是最强烈的。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富有节奏地敲击着。
嗒。
嗒。
嗒。
顾言走了进去,在距离战术桌三米远的地方站定,一言不发。
时间,就在那单调的敲击声中,一秒一秒地流逝。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那座废墟的模型,在幽蓝色的光芒中,旋转不休。
顾言的身体没有一丝晃动,呼吸平稳。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模型上,大脑在飞速分析着建筑的结构,评估着每一个可能的入口和危险。
他没有焦躁,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等待。
终于,那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
为首的男人,缓缓转过他的椅子。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战斗打磨过的脸,看不出具体的年纪,一道陈年的伤疤从他的左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的半边脸呈现出一种狰狞的微笑。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色,像蒙尘的玻璃珠,看不见底。
他就是MTF-Zeta-9的队长,代号“梦魇”。
“C-734-Alpha。”
“梦魇”开口了,声音意外的好听。
“乌鸦对你的评价是,‘聪明的疯子’。”
他那双灰色的眼睛,终于聚焦在了顾言的身上。
“但在这里,聪明,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们处理的不是数据,不是逻辑,是精神,是梦境,是无法被任何理性所解释的纯粹疯狂。你那点建立在现实基础上的小聪明,不仅救不了你,还会害死所有人。”
顾言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逻辑,是人类在面对无法理解的疯狂时,为自己建立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如果连这道防线都主动放弃,那我们,和废墟里那些被绝望吞噬的灵魂,又有什么区别?”
“梦魇”轻笑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伸出手,在战术桌上轻轻一划。
“幸福里”废墟的三维模型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充满了雪花噪点的视频录像。
“任务简报,现在开始。”
“梦魇”的语气,切换到了绝对的公事公办。
“【异常-444】,‘幸福里的回响’。二十年前的评估报告,你们手上都有。现在,看点新的东西。”
他点下了播放键。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画面剧烈地晃动着,似乎是佩戴在某个人头盔上的摄像头。能看到的,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以及手电筒那道被雾气吞噬得只剩下三米远的光柱。
“……听到了吗?有人在哭……”一个带着极度恐惧,变了调的男声响起。
“闭嘴!保持队形!三号,四号,报告你们的位置!”另一个声音在嘶吼,但同样掩盖不住话语里的颤抖。
没有回应。
只有哭声。
无数的哭声,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从四面八方传来。
突然!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录音里炸开!
紧接着,画面猛地翻转,摄像头似乎掉在了地上,只能看到一双作战靴在疯狂地后退,然后……
画面彻底被雪花点吞噬。
声音,也戛然而止。
“这是第三支D级侦查小队,在进入影响范围后,第4分37秒传回的最后信号。”“梦魇”没有停顿。“根据后台数据分析,他们的心率在三秒内,从180飙升至测不出来的峰值,然后归零。”
“本次任务,高层给出的理论生还率,低于百分之十。”
他的目光,转向顾言。
“你和你的妹妹,是这次任务的添头,也是。”
“梦魇”一字一顿地说道。
“工具。”
“工具的作用,就是在必要的时候,被使用。在需要的时候,被牺牲。明白吗?”
顾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平静地,与那双灰色的眼睛对视。
这时,坐在“梦魇”身旁的一名女队员开了口。
“C-734-Alpha,关于你的‘工具’,C-734-B,我需要更详细的使用说明。”
她调出一份顾盼的心理评估报告,投影在顾言面前。
“报告指出,目标在接收到‘被保护’‘被需要’等正面情绪反馈时,情绪波动会趋于稳定。这种反馈,是否具有可复制性?阈值是多少?如果由你之外的人,模仿你的声线和行为模式,进行安抚,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当目标出现失控前兆时,除了你本人,哪些物理刺激或言语刺激,能最快地将她的注意力转移?”
“报告里提到,你在一次目标情绪指数不断上升中,通过示弱,成功安抚了目标。这种‘示弱’,具体需要表现到什么程度?是单纯的言语求助,还是需要伴随肢体接触?比如,一个拥抱?或者,一个吻?”
最后一个问题,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顾言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冷。
但他最终还是开口了,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回答了每一个刁钻到堪称侮辱的问题。
他把自己和妹妹之间最私密的依赖,最深刻的羁绊,剖开,分解,变成一条条冰冷的操作指令,呈现在这群疯子面前。
……
简报结束。
顾言领到了一套属于他的装备。
同样是纯黑色的轻便作战服,但材质更侧重于防护和隔绝。通讯设备是植入耳蜗的微型装置。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东西。
一个银白色的,表面光滑,充满了科技感的手环。
“给C-734-B戴上。”分发装备的队员,用命令的口吻说,“它能实时监测她的所有生理指标和情绪波动,数据会直接传输到队长的终端。”
顾言接过了手环。
入手冰凉,且比看起来要沉得多。
他注意到,在手环的内侧,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比针尖还要细小的孔洞。
“里面,是特殊的强效镇静剂。”那名队员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冷地补充道,“由队长远程遥控。这是保险。你应该不希望,我们用到它。”
顾言握紧了手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切准备就绪。
在通往地下停机坪的宽阔通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