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
门铃响的时候,顾言正在补货。
他侧过身,看到索尼娅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两本书,棕色短发有些凌乱,鼻尖冻得发红。
“早上好。”
“早上好。”顾言从梯子上下来,走到柜台后面。
索尼娅把书放在台面上,这是她上周借走的那两本——一本维多利亚时期的缝纫手册,一本过期的米兰时装周特刊。
“谢谢安娜奶奶帮我留着这两本。”她摘下手套,搓了搓手。
“安娜说了,借阅不超过两周就行。”
索尼娅点点头,把书推过来。顾言翻开扉页检查有没有折痕,一切正常。他把书放进柜台下的回收筐。
“昨晚那条巷子的事,你听说了吗?”索尼娅没急着走,双手撑着柜台,身体微微前倾。
“听到了警笛。”
“就是书店后面那条巷子。”她压低了一点声量,“我昨晚从图书馆回来,抄了那条近路……被两个人堵住了。”
顾言抬起头。
索尼娅的笑容带着庆幸的紧绷。
“幸好警察来得快。”她说,“真的快,大概三四分钟就到了。我都不知道是谁报的警,但是……真的太幸运了。”
“以后别走那条巷子。”
“嗯,再也不会了。”
顾言把回收筐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的时候,视线从索尼娅的脸滑到她的领口。
一条项链。
昨天没有。
细链子,银色的,挂坠是一颗不规则的水滴形吊坠,不大,刚好搁在锁骨窝里。
吊坠的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珍珠色。
半透明。
柔润的,流动的,不随光线角度变化的。
像活的。
顾言的手搁在柜台边缘。他的大脑已经把这个画面和阁楼档案里的信息完成了叠合。
“珍珠色,半透明,粘稠质地。”
艾伯特·费舍尔的铅笔字,从十年前的照片背面浮了上来。
“你这条项链挺好看的。”
顾言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到甚至没有正眼去看,只是在把回收筐放好之后顺嘴提了一句。
“哪里买的?”
索尼娅的反应很有意思。
她先是怔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锁骨——一个下意识的确认动作,好像她自己也才刚刚想起脖子上挂了这个东西。
然后她的脸红了。
不是害臊,是那种被人猝不及防戳中心事的窘迫。
“不是买的。”她用手指碰了碰吊坠,嘴角的弧度收不住,“是……一个新认识的朋友送的。”
“朋友?”
“嗯。”索尼娅的视线飘向窗外,又飘回来,“前几天在码头散步的时候遇到的。聊了一会儿,他就……把这个送给我了。”
她又摸了一下吊坠。
“他说我……”
她停顿了一秒,随后笑了出来,带着不好意思。
“他说我‘值得世界上最美丽的光’。”
顾言没有说话。
主动接触。言语诱导。建立短期信任。赠礼。
猎人标记了猎物。
不是下一阶段。是已经完成了接触、建立了信任、并且开始了物理标记。进程比预估的快得多。
那条项链不是首饰。
它是信号发射器、是定位锚点、是绳索上的活结——在猎人决定收网的那一刻,它会收紧。
“挺好看的。”
顾言把柜台上的书籍摆正,说了一句恰如其分的敷衍。
索尼娅高兴地点点头,拢了拢围巾,推门走了出去。
门铃又响了一下。
顾言盯着她穿过橱窗前面的身影,看着她走上人行道,转过街角,消失在视野里。
他从柜台后走出来,走到安娜跟前。
老妇人正坐在角落的摇椅里,戴着老花镜翻一本泛黄的植物图鉴。
“安娜,我想请半天假。”
安娜从镜片上方看过来。
“妹妹身体不太舒服。”
安娜没有追问。她合上书,摘下眼镜,冲他摆了摆手。
“去吧。下午的活我自己干得动。”
“谢谢。”
他取下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随后上楼。
打开公寓门的时候,顾盼没有坐在地毯上。
她站在窗边。
准确地说,是站在正对街道的那扇窗前,额头几乎贴着玻璃。她的目光越过窗台上的兔子玩偶,投向外面。
顾言关上门,插好门闩。
“盼盼?”
顾盼没有回头。
她的右手搭在窗框上,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
“哥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平静。
“那个姐姐身上——”
她停顿了一下,歪了歪头。
“有臭味。”
顾言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索尼娅早就走远了,街上只有一个遛狗的老人和两个蹲在台阶上抽烟的年轻人。
“什么样的臭味?”
“甜的。”顾盼皱了皱鼻子,“但是是坏掉的甜。”
她转过身来,抬头看着顾言。
“上次那个死掉的人也有这个味道,但那个姐姐身上的更浓。”
上次——巷口盖着白布的尸体。
顾言蹲下身,和她平视。
“是从哪个位置闻到的?”
顾盼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这里。”
项链的位置。
顾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哥哥知道了。你在家等我,今天哪都不去。”
“嗯。”
顾盼乖巧地点头,走回地毯上坐下,把兔子玩偶从窗台上拿下来搂在怀里。她翻开那本书,低头看了两秒,又抬起来。
“哥哥。”
“嗯?”
“你要去帮那个姐姐吗?”
顾言在桌前坐下,打开终端。
“我只是想处理那个异常。我不想因为异常导致我们被坏人发现。”
顾盼看着他。
“那哥哥需要帮忙吗?”
顾言表情不变。
“暂时不用。”
顾盼随后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顾言调出小y的界面。
【任务指令:目标人物——索尼娅,书店常客,年龄约22-25岁。通过公开社交媒体账号进行信息采集。关键词:职业、兴趣、心理状态、近期活跃内容。时间限制:十五分钟。】
很快。
“采集完成!ε=ε=(ノ≧≦)ノ”
“目标人物社交媒体概况如下:”
“平台:Instagram(公开账号)”
“内容主题:服装设计草图、面料配色实验、街拍穿搭分析”
“发布频率:近半年急剧下降,从每周3-4条降至每月1条”
“关键发现:”
“个人简介栏写着‘未来的服装设计师’,但已被划掉(使用删除线格式),替换为‘自由职业’”
“三个月前发布的最后一张设计草图下方有大量评论互动,目标回复了其中一条:‘谢谢你的鼓励,但我已经放弃了。家里不同意。’”
“收藏夹中保存了本镇一家名为‘Atelier Weiss’的高端成衣工作室的页面,收藏次数:17次”
“情绪分析:自我价值感极低,核心焦虑源为‘被否定的梦想’”
“兔子二号的判断:这个姐姐很不开心 (;ω;`)”
顾言若有所思。
对方的核心焦虑源——被否定的梦想。
一个因为家庭反对而放弃设计梦想的年轻女性,自我评价长期处于低位,极度渴望认可与肯定。
然后一个“漂亮得不像真人”的男人出现了,告诉她“你值得世界上最美丽的光”。
猎人选择猎物从来不是随机的。它在选择最饥渴的那一个。
顾言无法正面对抗那个东西。他甚至不确定那条项链的机制——是追踪?是控制?还是某种缓慢的转化?
但他可以做一件事。
打断猎物的心理状态。
猎人建立信任的基础是情感填补——它精准地嵌入了索尼娅内心最空虚的那个位置。如果那个位置被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