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终于被挡在了厚重的棉帘子外面。
这是一处位于太行山腹地的隐秘窑洞。没有电灯，没有像样的桌椅，几块搬来的弹药箱垒在一起，铺上一层粗布，就成了这世界上最简陋、却也最高端的“科研中心”。
窑洞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旱烟味、潮湿泥土味和干草味的气息。昏黄的煤油灯芯在寒风的余韵中跳动，映照着十几张被冻得青紫、却在此刻红得发烫的脸庞。
陆志行脱下了那件并不合身的军大衣，小心翼翼地盖在弹药箱上。他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将怀里那台早已没了体温、冰冷得像块铁砖的笔记本电脑取了出来，轻轻放在大衣中央。
旁边，那只做工粗糙的布老虎，“坐”在电脑旁，黑纽扣做的眼睛在煤油灯下闪闪发光，仿佛那是来自九十年后的朵朵，正眨着大眼睛看着这群爷爷伯伯。
“首长，让人摇起来吧。”陆志行深吸一口气，推了推那副用胶布缠了好几圈的破眼镜，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咱们……要开天眼了。”
老刘点点头，转身看向身后的柱子和根生。
“摇！”
柱子早就准备好了。他把那台墨绿色的军用手摇发电机架在地上，两只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摇柄，像是握住了一挺重机枪。
“嘎吱——嘎吱——”
齿轮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窑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柱子额头上青筋暴起，手臂疯狂地转动，连接着电脑的指示灯突然闪烁了一下。红灯变绿，那是生命的颜色。
陆志行颤抖着手指，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的瞬间，那种来自2027年的高清冷光，瞬间刺破了1938年昏暗的窑洞。所有围在旁边的战士、那几个懂点文化的干事，甚至老刘，都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一下，随后又像是怕错过神迹一般，猛地把脑袋凑了过去。
那光，照亮了他们眼里的血丝，照亮了他们脸上未干的泪痕，也照亮了那一双双对知识饥渴到极致的瞳孔。
“这是啥？”老刘指着屏幕上那个名为《赤脚医生手册》的文件夹，声音发紧。
姜晨的声音适时地在窑洞内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更咽：“刘首长，点开它。这是给您的兵……续命的东西。”
陆志行双击鼠标。
一份图文并茂的PDF文档展开。第一页赫然写着：【青霉素（盘尼西林）的土法培养与提纯工艺】。
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本方法适用于工业基础薄弱地区，利用玉米浆、大锅饭、活性炭即可制备。
“盘……盘尼西林？！”
窑洞角落里，一个戴着红十字袖标、只有一条胳膊的老军医猛地冲了过来。他因为跑得太急，把旁边的一个水壶都带翻了，但他浑然不觉，整个人几乎扑到了屏幕上。
“这上面写的是盘尼西林？是那个洋人卖一根金条一支的救命药？！”老军医的独臂在颤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陆先生，你莫哄我！这玩意儿……咱们能用大锅煮出来？”
“能！”陆志行指着屏幕上的流程图，“后世的娃娃们把法子都给咱们写好了！不用精密的离心机，用纱布过滤！不用恒温箱，用咱们的土炕控温！只要咱们肯干，以后咱们的战士受了伤，再也不用眼睁睁看着伤口发炎、烂掉，最后只能锯腿！”
“锯腿……”老刘这个铁打的汉子，听到这两个字，眼眶瞬间红透了。
他想起了太多。想起了那些只是腿上挨了一枪，因为没药，伤口感染化脓，最后活活疼死在担架上的兄弟；想起了那些为了省下一支止痛针，咬着木棍把牙都咬碎了的小战士。
“抄！给我抄下来！”老刘突然一声爆吼，吓得窑洞顶上的土扑簌簌直掉，“文书！识字的！都给我过来！一个字都不许漏！图画不下来的就给我描！谁要是抄错了一个字，害死了伤员，老子毙了他！”
几个年轻的干事立刻趴在弹药箱旁，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烂纸头和铅笔，借着电脑屏幕的光，疯狂地抄写着。
那是救命的经书啊。
金陵豪宅里，朵朵看着屏幕里那些忙碌的叔叔，小声问道：“爸爸，他们在写作业吗？为什么那个爷爷一边写一边哭呀？”
姜晨紧紧抱着女儿，泪水无声滑落：“因为这份作业，能救回好多好多叔叔的命。那个爷爷哭，是因为他想起了以前没救回来的朋友。”
窑洞里，陆志行并没有停。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打开了下一个文件夹——《杂交水稻育种与化肥土法制造》。
“老刘，你看这个。”陆志行的声音变得轻柔，却又重如千钧，“这是一位叫袁隆平的神农，送给咱们的饭碗。”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一位瘦削的老人站在稻田里，身后的水稻长得比扫以此还要高，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垂下来。
老刘看着那张照片，喉结剧烈滚动。他伸出手，隔着屏幕想要摸摸那沉甸甸的稻穗。
“这一亩地……真能打两千斤？”老刘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做梦，生怕声音大了，把这梦给惊醒了。
“能。”陆志行斩钉截铁地说，“而且这上面还有造化肥的法子。虽然咱们现在的工业底子造不出那种高级的，但用土法造点氮肥、磷肥，给庄稼上点劲，让咱们的兵每顿饭多吃一个馒头，绝对没问题！”
“多吃一个馒头……”老刘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有了这个……柱子他娘就不用饿死了……根生的弟弟也不用卖给地主家换粮食了……”
这一刻，什么将军的威严，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统统被抛到了脑后。在这一亩两千斤的希望面前，他们只是群饿怕了、苦够了的华夏人。
陆志行看着这一屋子痛哭流涕的汉子，心里酸楚，眼中却燃着熊熊烈火。
他关掉了这些民生的文件夹，点开了一个名为【绝密·邱小姐】的文档。
那是原子弹的理论模型和关键参数。
气氛瞬间变了。原本的悲伤和感动，瞬间化作了一股肃杀之气。
陆志行转过身，拿起一根从灶台下捡来的木炭，在身后那面被烟熏黑的土墙上，用力地写下了一串公式。
“同志们！”
陆志行扔掉木炭，拍了拍手上的黑灰。他虽然穿着破旧的棉袄，虽然满脸冻疮，但此刻站在这土窑洞里，他却像是一位站在世界最高讲台上的巨人。
“苏先生在天上看着咱们。后世的姜先生和朵朵，也在看着咱们。”
“这电脑里的东西，我这几天在路上大略看了一遍。”陆志行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这里面的东西，是后世几代科学家，用命、用血、用几十年光阴换来的！”
“按照洋人的说法，咱们华夏要想搞出原子弹，要想搞出工业化，至少得再摸索五十年！得再被人家骑在脖子上欺负五十年！”
“但是现在！”
陆志行猛地一拍那台笔记本电脑，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有了这个！有了这上面现成的数据！有了这上面连傻子都能看懂的流程图！”
“咱们不用再去走那些弯路了！咱们不用再去试那些错的参数了！咱们不用再拿人命去填那些无底洞了！”
陆志行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狠狠地比划了一下。
“二十年！至少二十年！”
“只要咱们把这硬盘里的东西吃透了，只要咱们咬碎了牙关把这工业底子铺开了，咱们的进程，就能比原本的历史，快上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是什么概念？”陆志行红着眼，嘶吼道，“那是能少死几千万人的概念！那是能让咱们在鬼子投降之前，就拥有让全世界闭嘴的资格的概念！”
“同志们！敢不敢干？！”
“干！！！”
回答他的，是十几声整齐划一、撕心裂肺的怒吼。
柱子摇发电机的速度更快了，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滴在地上摔成八瓣。
“俺不懂啥叫原子弹！”柱子大喊着，“但俺知道，只要造出这玩意儿，俺那还在娘胎里的侄子，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