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叮”的一声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暖气、香水和不知名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对于姜晨和朵朵来说,这是再熟悉不过的回家味道。但对于背上的周卫国中校,以及身后那一家子缩手缩脚的难民来说,这味道冲得他们不敢喘气。
那是“富贵”的味道。
“长官,我们到了。”姜晨托了托背上的周卫国,感觉到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正因为紧张而僵硬得像块铁板。
“这就是……下面?”周卫国虽然看不见,但他那被听觉无限放大的感官,瞬间捕捉到了空气中微妙的震动。
没有炮火声。没有哭喊声。
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如同流水般连绵不绝的嗡嗡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清脆的喇叭。
“那是汽车。”姜晨迈出单元门,十二月的金陵寒风凛冽,但小区里的景观灯却将夜色点缀得温柔而迷离,“那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车,在路上跑呢。”
“车?”周卫国空洞的眼眶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听这动静……得有几万辆吧?那是机械化部队在调动?”
“不是部队。”姜晨眼眶发酸,“是大家下班回家,是有人要去逛街,有人要去吃饭。长官,这叫‘晚高峰’,是咱们这盛世里最幸福的烦恼。”
走出小区大门,金陵城的繁华夜景毫无保留地撞进了所有人的视野。
栓子手里的半块巧克力掉在了地上。那个难民母亲吓得一屁股坐在了花坛边,死死捂住孩子的眼睛,浑身发抖:“火!满城的火!是不是又烧起来了?!”
在她眼里,那流光溢彩的霓虹灯,那高耸入云的大厦外墙上的LED光幕,亮得就像是1937年那个被烈火吞噬的夜晚。
“大姐!别怕!”姜晨腾出一只手,用力把她拉起来,“那是灯!是电灯!你看,不烫人!那是为了好看点的!”
“好看……?”女人颤巍巍地伸出手,看着路边树上缠绕的满天星彩灯。她轻轻碰了一下,凉凉的,还发着蓝盈盈的光。
“真……真不烫……”女人呆滞了,“这得费多少油啊……这一晚上的油,够俺们村点十年了吧……”
“走!去吃饭!”姜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前面就是那家海鲜自助,朵朵最爱去的。”
那是一家名为“金陵盛宴”的高端自助餐厅,位于商业广场的一楼,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透出里面金碧辉煌的装修。
姜晨背着满身血污、穿着破旧军装的中校,牵着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黑灰的栓子,身后跟着如同乞丐般的母子和老人。
这一行人的出现,瞬间就在商业广场引起了轰动。
路过的年轻人停下了滑板,牵着手的情侣忘了说话,刚下班的白领惊愕地推了推眼镜。
没有人嘲笑。因为那股子惨烈到极致的气息,是演不出来的。
周卫国虽然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周围气场的凝固。他下意识地想要整理一下风纪扣,却发现手指不听使唤。
“大兄弟……俺们……是不是太寒碜了?”周卫国趴在姜晨耳边,声音低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这地界……只有达官贵人能进吧?俺们这副鬼样子,别给后世丢人。就在门口……给俩馒头就行。”
“放屁!”姜晨忍不住爆了粗口,“长官,把腰杆挺直了!这全天下的达官贵人加起来,也没您一根头发丝金贵!”
姜晨大步流星,直奔餐厅大门。
“先生!先生您好!”
门口的迎宾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穿着整洁的制服,看到这一群“来路不明”的人,尤其是闻到那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馊味,本能地伸手拦了一下。
“我们这里是……”
“我知道是自助餐!”姜晨打断了她,眼神亮得吓人,“我有钱!按人头算!最好的位子!现在就要!”
他想掏手机扫码,却发现双手都占着,根本腾不开。
“不是钱的问题……”小姑娘有些慌了,看着周卫国那缠满渗血纱布的眼睛,又看了看栓子那双渴望却又恐惧的大眼睛,心里莫名的发颤,“经理!经理您快来一下!”
餐厅的大堂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正拿着对讲机在巡场。听到喊声,皱着眉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堵在门口干什么?影响客……”
经理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了周卫国。看见了那身虽然破旧、但依然笔挺的德式军装,看见了那领章上的军衔,更看见了那双虽然看不见、却依然试图对着声音方向保持威严的眼睛。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金陵人,作为一个每年都要听警报、都要去纪念馆的老南京,他对这身皮,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进了骨子里。
“这……”经理的瞳孔剧烈收缩,手里的对讲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老板。”姜晨红着眼,声音沙哑,“他们饿了。饿了很久了。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他们身上脏,味道大。但我求你,别赶他们走。多少钱,我给双倍!十倍!我想让他们……吃顿饱饭。”
周围的食客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的盘子,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里。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疯狂刷屏:
【那是教导总队的军服!那是我太爷爷穿过的样式啊!】
【让他们进!如果不让进,我这就去把这家店买下来!】
【别拦着啊!求求你们了,那是一群饿死鬼投胎的英雄啊!】
周卫国感觉到了周围的沉默,那种自尊心让他挣扎着要从姜晨背上下来。
“大兄弟,放我下来!不吃了!咱们走!不能给百姓添堵!”
“站住!!”
一声暴喝,吓了所有人一跳。
那个大腹便便的经理,突然猛地冲上前,一把推开了还在发愣的迎宾小姑娘。
他那张原本有些市侩的脸上,此刻却涨得通红,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他死死地盯着周卫国,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谁敢赶?!谁他妈敢赶?!”
经理吼得破了音,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扶周卫国,却又怕自己那双刚才还在数钱的手弄脏了英雄的军装。
“这是……这是咱们的爷啊!”
经理“噗通”一声,竟然当着所有客人的面,单膝跪了下来,就在餐厅那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长官……您……您是哪部分的?”经理的声音更咽,带着浓浓的南京口音。
周卫国愣住了。他虽然看不见,但他听到了那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
“我是……教导总队,三营营长,周卫国。”周卫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报出了番号,“你是?”
“我是您守下的金陵人的后代!”经理抹了一把泪,猛地站起身,转身对着餐厅里几百号客人,对着所有目瞪口呆的服务员,挥舞着手臂大吼:
“都听着!把音乐关了!放《义勇军进行曲》!”
“厨师长呢?!别在后厨猫着了!把最好的东西都端出来!澳洲龙虾!帝王蟹!战斧牛排!不管是生的熟的,全端出来!”
“今天晚上,这顿饭,我请!谁也不许给钱!谁给钱我跟谁急!”
经理转过身,对着姜晨,对着那群衣衫褴褛的先辈,弯下腰,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请”的手势。
“长官,大姐,孩子们。”
“到家了。家里有粮,管够。”
“敞开了吃!把这九十年的份,都吃回来!!”
姜晨的眼泪再也止不住,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咸得发苦,心里却甜得发烫。
“走!长官,咱们入席!”
姜晨背着周卫国,大步跨进了餐厅。
那一瞬间,原本还在用餐的几百名食客,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哗啦啦全部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嫌弃那股异味。
只有那一双双注视的目光,只有那一个个挺直的脊梁,在向这群来自1937年的幽灵致敬。
餐厅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座巨大的巧克力喷泉,旁边是堆积如山的海鲜、烤肉、甜点。
灯光璀璨,映照在那些食物上,散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