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欢乐谷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双层豪华转马。
它和刚才那硝烟弥漫般的碰碰车场馆截然不同。这里流淌着的是舒缓的华尔兹圆舞曲,璀璨的暖黄色灯光将每一匹雕花的木马都照得如同童话里的神兽。穹顶上画着天使和云朵,随着机械的转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了下来。
姜晨抱着朵朵,背着那个装着国旗的双肩包,停在了栅栏外。
在他身后的虚空中,那原本因为开了“坦克”而兴奋不已的队伍,突然变得有些安静。
尤其是李二豆。
这个十六岁就牺牲在光华门外的少年,此刻正缩着脖子,一双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死死地拽着自己破烂军装的下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金碧辉煌、旋转不休的庞然大物,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卑与胆怯。
“咋……咋这么亮堂呢?”李二豆的声音在姜晨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颤抖,“这马身上还镶着金边嘞……这是皇上骑的马吧?俺……俺身上脏,全是泥和血,别给人家蹭埋汰了。”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刺,狠狠扎进了姜晨的心窝。
在这个2027年的盛世,十六岁的孩子应该穿著名牌球鞋,在学校的操场上肆意奔跑,或者在游乐场里对着父母撒娇。可李二豆,直到面对一匹假的木马,第一反应竟然是自己“脏”。
姜晨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眼眶的酸涩,转身对着身后的空气,也是对着那三百四十二个英魂,轻声却坚定地说道:
“二豆,你不脏。”
“你们身上的泥,是祖国的土;你们身上的血,是勋章的漆。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你们更干净。”
姜晨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去吧。挑一匹最好看的马。今天咱们不骑战马冲锋,咱们就骑这童话马,好好转上几圈。”
“真的……能骑?”李二豆似乎还在犹豫。
“能!”朵朵挣扎着从姜晨怀里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栅栏边,指着其中一匹最大、最漂亮的白色飞马,“二豆哥哥!骑那个!那个有翅膀!那个是大英雄骑的!”
此时,旋转木马刚刚停下,上一批游客正在离场。
负责运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她穿着制服,手里拿着控制面板。她看见了姜晨,也认出了这个这几天轰动全网的主播。
当她看到姜晨对着空气说话,看到朵朵对着虚无喊哥哥时,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她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按照规定喊“下一批游客请入场”,而是默默地走到闸机口,打开了所有的通道,然后拿起麦克风,用一种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梦境的声音说道:
“各位游客请稍等……这一场,我们先让给一群特殊的贵宾。”
周围排着长队的游客们,原本有些还在看手机、聊天,听到这话,都抬起头来。当他们看到姜晨那肃穆的神情,看到那面从背包里露出的一角红旗时,人群中突然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抱怨插队。
一对年轻的情侣,主动退后了一步。
一个年轻的妈妈,按住了想要往里冲的孩子,轻声说:“宝宝,让那些兵哥哥先玩,他们排队排了九十年了。”
姜晨牵着朵朵的手,走进了转盘。
透过系统的感知,姜晨看到了令人心碎又暖心的一幕。
周卫国和赵大牛没有动。这两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铁血汉子,此刻却像是最慈祥的长辈,双手背在身后,站在转盘的外围,笑眯眯地看着李二豆。
“营长,你们不上去?”姜晨在心里问道。
“不去啦。”周卫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得的慵懒和柔情,“老子骑过真的战马,那是用来杀鬼子的。这玩意儿……转啊转的,也不往前跑,是哄娃娃开心的。让二豆去吧,这孩子命苦,到死都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赵大牛也咧着嘴笑,虽然眼角挂着泪:“就是,俺大牛皮糙肉厚的,坐这玩意儿怕给压塌了。俺就在这儿看着,看着二豆乐呵,比俺自个儿骑都强。”
于是,巨大的转盘上,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姜晨把朵朵抱上了那匹白色飞马的前面,然后空出了后面的一大块位置。他伸出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托举”的动作,仿佛在扶着一个人上马。
“二豆,踩着马镫,别怕,这马不踢人。”姜晨柔声说道。
在系统的视野里,那个瘦弱的、满身血污的少年,正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跨上了那匹木马。他伸出满是冻疮的手,想要摸摸马鬃,却又缩了回来,最后只是轻轻地虚握住了那根金色的柱子。
“起——!”
随着姜晨一声轻喝,他轻轻拍了拍马背。
那个操作台的小姑娘,含着泪按下了启动键。
“叮叮咚咚……”
欢快而悠扬的音乐声响起,巨大的双层转盘开始缓缓启动。
木马开始上下起伏,带着背上的“人”,在这璀璨的灯光中旋转。
对于李二豆来说,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以前骑马,那是为了逃命,为了冲锋。耳边是呼啸的子弹,鼻子里是刺鼻的硝烟,每一秒钟都要担心会不会被炸飞。
可现在,这马在动,却不往前跑。它就在原地转圈,像是一个温柔的摇篮。
风是暖的,带着爆米花的香气。光是亮的,像是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镶在了头顶。
“营长!排长!你们快看啊!”
李二豆坐在木马上,随着起伏,他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声音里没有了恐惧,全是孩童般的惊喜。
“这马真的在飞!它不累!它也不怕炮仗!这里头……真暖和啊!”
李二豆笑得咧开了嘴,露出那口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发黄的牙齿。他终于敢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木马的脖子,把那张满是黑灰的脸,贴在木马冰凉却光滑的漆面上。
“娘……俺骑上大马了……这就跟那年过年,爹给俺买的糖人一样好看……”
转盘外,赵大牛看着旋转的李二豆,这个一米八几的山东大汉,突然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这傻孩子……”赵大牛的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当年招兵的时候,俺忽悠他,说当了兵就能吃饱饭,就能骑大马。结果呢?饭没吃上一顿饱的,马没骑上,倒是把命给搭上了……俺对不起他啊……”
周卫国没有回头,他依然站得笔直,但那只独眼里,早已蓄满了泪水。
他看着旋转木马上一圈圈转过的“空位”,看着姜晨和朵朵脸上纯真的笑容,看着周围那些虽然看不见英魂、却满眼善意的游客。
突然,这位铁血营长,缓缓抬起右手,对着那个旋转的少年,敬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却充满了柔情的军礼。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周卫国轻声说道,像是在安慰赵大牛,也像是在告诉自己,“咱们当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大牛,你看这马,它转啊转,虽然不往前跑,但这就叫‘太平’。不用跑,不用逃,就在这原地转圈乐呵,这就是咱们拼了命想要的日子。”
周围的游客们虽然看不见李二豆,但他们被这种氛围深深感染了。
一个手里拿着气球的小男孩,挣脱了妈妈的手,跑到转盘边上。当姜晨和那匹“空马”转过来的时候,小男孩把自己手里那个喜羊羊的气球,用力递了过去。
“哥哥!给你玩!”小男孩对着空气大喊。
姜晨眼疾手快,伸手接过了气球,然后把绳子系在了李二豆那匹马的柱子上。
气球飘了起来,随着木马的起伏在空中晃动。
“看!气球动了!那是哥哥拿着呢!”小男孩兴奋地拍手。
这一幕,让在场无数人的防线彻底崩塌。
没有人觉得这是灵异事件,所有人都愿意相信,那个看不见的哥哥,此刻正手里拽着气球,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几分钟后,音乐渐停,转盘缓缓停下。
李二豆有些意犹未尽地从马上跳下来(实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