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联大的读书声尚未完全消散，那股带着墨香的湿润雨气，便陡然被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所取代。
这不是战场上的硝烟味，也不是金陵城那种腐烂的尸臭。
这是一股发霉的、阴冷的、混杂着皮肉烧焦和酒精挥发的味道。是那种阳光永远照不到的阴沟里，罪恶发酵的气息。
【滴——】
【时空坐标锁定：1940年，沪上。】
【地点：极斯菲尔路76号。】
姜晨还没来得及适应这光线的急剧变化，耳边先传来了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
“啊——！！！”
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倒像是某种野兽濒死前的哀鸣。
画面逐渐清晰。这是一间昏暗的审讯室，墙上挂满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刑具：老虎凳、电椅、带倒刺的皮鞭、烧红的烙铁……每一件上面都凝固着黑褐色的血痂。
审讯室的中央，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被铁链吊在半空。
他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拔光，露出粉红色的嫩肉和白骨。胸口上是一个个被烟头烫出来的烂疮。那件曾经考究的西装，此刻成了吸满血水的破布条，挂在他残破的躯体上。
但他还活着。
因为那双肿胀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依然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嘲弄的光。
他叫陈默。代号“风筝”。
他是打入汪伪特工总部最高层的红色特工。而此刻，正在审讯他的，不是岛国人，也不是汉奸。
而是一个穿着旗袍、此时却满脸泪水、举着手枪瑟瑟发抖的年轻女人。
女人叫阿秀。是军统沪上站的锄奸队员，也是陈默曾经的……未婚妻。
“说！！”阿秀的枪口顶着陈默的脑门，她的手在抖，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为什么要当汉奸？！你为什么要出卖组织？！老赵一家四口……是不是你带人抓的？！那是你的恩师啊！！”
陈默艰难地抬起头，嘴里的牙齿被打掉了大半，他混着血沫，发出了破风箱般的笑声。
“呵呵……识时务者……为俊杰。”
“阿秀……皇军说了……只要我开口……金票大大的有……”
“啪！！”
阿秀狠狠地抽了他一个耳光，打得自己手掌生疼，泪水决堤而出：“畜生！陈默，我看错你了！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看看，当年那个在学堂里带头喊‘还我河山’的少年，怎么就变成了这种烂得流脓的走狗！！”
陈默的眼神在听到“少年”二字时，微微黯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赖的死相。
他不能说。
他的怀里，贴身缝着那份关于岛国军“一号作战计划”的微缩胶卷。这份情报，关乎着前线百万大军的生死。
他的上线已经在昨天牺牲了。现在的他，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就在十分钟前，他故意暴露行踪，引来了这帮要把他“锄奸”的昔日战友。因为只有死在自己人手里，这具尸体才能被随意丢弃在乱葬岗，接头的同志才能有机会从他的尸体上取走情报。
这是一场必死的局。
他要用自己的命，和这一身的骂名，把情报送出去。
“动手吧，阿秀。”陈默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深爱了一辈子的女人，心里在滴血，嘴上却依旧恶毒，“别耽误老子去见阎王。听说地底下……没有岛国人管，自在。”
阿秀的指关节发白，扳机慢慢扣动。
就在这时。
“慢着！！”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在这幽暗的地下室里炸响。
并非阿秀停手了，而是整个空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阿秀的泪水悬停在半空，枪口的火光刚刚冒出一丝微弱的苗头。
姜晨和李卫国老将军，带着朵朵，从一片柔和的白光中走了出来。
李卫国看着那个被吊在半空、浑身没有一块好肉的男人，这位经历了无数战火的老将军，此刻却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颤巍巍地走上前，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些伤口，却又怕碰疼了他。
“这……这也是咱们的兵？”李卫国的声音在颤抖，“这比在前线挡子弹……还要难啊。”
在前线，死了是烈士，有人哭，有人埋，墓碑上刻着金字。
在这里，死了是汉奸，被人唾骂，被狗啃食，连家人都要背着耻辱过一辈子。
“他是英雄。”姜晨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眼眶的酸涩，“他是真正的孤勇者。李老，系统显示，他怀里的那份情报，救了长沙城，救了几十万人的命。但他……到死都没能恢复名誉。”
“直到八十年后，档案解密，他的名字才重新被人提起。”
“八十年……”李卫国捂着胸口，痛彻心扉，“让英雄背着黑锅在地下睡了八十年？！咱们这些后人……有罪啊！！”
朵朵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她缩在姜晨身后，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那个血肉模糊的叔叔。
在孩子的世界里，好人和坏人是写在脸上的。
“爸爸……”朵朵小声问道，“那个阿姨为什么要打这个叔叔？叔叔流了好多血，好疼的……”
“因为阿姨以为叔叔是坏人。”姜晨蹲下身，把女儿抱起来，“但其实，叔叔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他为了保护大家，故意装成了坏蛋。”
“就像……就像动画片里，为了不让怪兽伤害朋友，自己跑到怪兽肚子里的那个英雄吗？”朵朵眨巴着大眼睛。
“对。”姜晨点头，“他是孤胆英雄。”
姜晨转过身，看向那个虽然身体被定格、但思维依然活跃的陈默。
在全息投影的加持下，姜晨的声音直接响彻在陈默的灵魂深处。
“风筝，我是组织派来的。”
“代号：未来。”
听到“组织”两个字，陈默那双原本已经死寂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但他随即又黯淡下去，用意识回应道：
“别管我……情报……在怀里……快拿走……让阿秀开枪……必须让她开枪，不然她走不掉……”
哪怕到了这一刻，他想的依然是情报，依然是保全那个要杀他的爱人。
“情报我们会送出去。阿秀也会平安。”姜晨的声音无比坚定，“但是陈默同志，在你走之前，我想让你看样东西。”
“我不看！”陈默的灵魂在咆哮，“我脏！我没脸看！我是汉奸！我是叛徒！让我死！别让我脏了组织的眼！！”
“你不脏！！”
李卫国老将军突然大吼一声，他猛地撕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胸膛上那纵横交错的伤疤，那是军人的勋章。
“孩子！！你看清楚我是谁！！”
“我是八十四年后的华夏人民解放军上将！！”
“我代表国家，代表人民，代表那未来的十四亿华夏人告诉你——你不是汉奸！！你是英雄！！你是这共和国大厦底下，最硬的那块基石！！”
陈默愣住了。八十四年后……解放军……上将？
姜晨一挥手，全息投影瞬间变幻。
昏暗的刑讯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2024年北京西山的那座无名英雄纪念广场。
松柏苍翠，花岗岩的墙壁上，雕刻着那一行震撼人心的碑文：
【你的名字无人知晓，你的功勋永垂不朽。】
而在那广场正中央，伫立着四座雕像。虽然那不是陈默，但那是他的缩影，那是千千万万个在隐蔽战线上流血牺牲的战友。
画面拉近，姜晨调出了一份来自2024年国家安全部的解密档案。
那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正是陈默年轻时在军校意气风发的模样。照片下面，盖着一个鲜红的国徽印章，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烈士证】。
“看见了吗？”姜晨指着那鲜红的印章，泪流满面，“陈默，这是国家给你的交代。八十年后，我们找到了你的档案。我们为你平反了。你的名字，被刻在了碑上。你的故事，被拍成了电视剧，全华夏的孩子都知道，有一个代号叫‘风筝’的叔叔，他是大英雄。”
陈默呆呆地看着那张烈士证，看着那个鲜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