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听棠控诉完不告而别的新朋友,越来越困,闭上了眼睛。
  江扶夜心口一沉,小心翼翼地去探她鼻息。
  还好,呼吸还在。
  江扶夜蓦地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不能再等下去了。
  江扶夜坐在床边,静静地将熟睡中的小师妹描摹进心里,以防有一天……再也见不到。
  良久,他起身,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纸笔,划破手腕,以血为媒介,隔空画下一道阵法。
  房门忽然打开,镜玄出现在门口,皱眉看着他。
  “扶夜,出来。”
  江扶夜只停顿一下,继续布阵。
  “你果然还是在钻研禁书。”镜玄怕吵醒小崽子,压低了声音,“以命换命这种禁术你都敢碰?”
  “江扶夜,你不想活了?!”
  江扶夜置若罔闻,腕上猩红顺着笔尖在空中不停勾勒出图案,动作越快越快。
  倏然,他动弹不得,眼前的阵法顷刻蒸发。
  “师父?!”
  镜玄双手抱胸,指尖夹着张符纸,冷笑:“跟师父我斗,你还嫩了点。”
  “出来。”
  话落,房门自动合上,眨眼间江扶夜出现在院子里。
  “师父。”江扶夜蹙眉挣扎,仍无法动弹,语气里透出一丝恳求,“您别阻拦,我是自愿的。”
  镜玄闭了闭眼,“你身上的煞气本就不可控,倘若用它强行去更改你师妹的命数,你也会遭到反噬。”
  “师父只有你们两个徒弟了。”
  江扶夜指尖轻颤,“师父……”
  “行了,你回去给我好好冷静冷静,别逼师父抽你。”
  镜玄解开他身上的定身咒,转身离去。
  第二天,镜玄发现大徒弟跪在门外,肩上落满了雨水。
  什么也不说,就只是跪着。
  镜玄:“……”
  祖宗,都是他的祖宗!
  “扶夜。”镜玄长叹一口气,“师父已经找到既能治好你师妹,又能保全你的法子。”
  江扶夜缓缓抬头,“当真?”
  “师父何时骗过你?只是此法有一定的副作用。”
  “无论是什么,扶夜一力承担。”
  镜玄:“道观集天地灵气所在,底下还有你师祖们留下的护法大阵。以此处灵气护体,可使你体内煞气镇压棠宝被篡改的命格。”
  “只是一旦成功,你此生不得踏出道观半步,否则死期将至。”
  镜玄的面色越来越沉,“开弓没有回头箭,扶夜。”
  “你将来也许会后悔。”
  江扶夜静静听着,闻言忽而笑了,“师父,我只庆幸。”
  镜玄一愣。
  江扶夜嗓音没有半点起伏,却无端浸透出丝丝温柔,“师妹天性活泼好动,喜欢到处乱跑。”
  “幸好,不是她。”
  镜玄再次愣住。
  不久后。
  小鱼听棠的病情痊愈,不再口吐番茄汁。
  她重新变得活蹦乱跳,白天上山找猴王打架,下午去地府送外卖。
  晚上和师父师兄一起看动画片。
  更开心的是,她接到哥哥的电话,听说他们要来道观住几天。
  她激动地跑去后山摘桃,结果被猴子追得满山跑,摔掉一颗牙。
  小鱼崽子呆在那里。
  猴王挠挠头,把刚抢走的两颗桃子推到她面前。
  小鱼崽子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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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前又多出一堆桃子。
  小鱼听棠双手抱住,问猴王:“都给我嗷?”
  猴王“哼”地一声,扭头抱胸。
  看在你还是幼崽的份上,本大王不跟你计较。
  最后,猴子集体挨揍,掉颗牙的小师妹和一堆桃子被江扶夜抱回了道观。
  镜玄在道观门口立了个牌子:泼猴若敢来犯,虽远必揍!
  完了又去安慰小徒弟:“宝宝,就算少颗牙,你还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宇宙霹雳无敌萌的崽!”
  “明天让你多喝一瓶草莓奶,好不好?”
  小鱼听棠趁机提要求:“还要吃桃花糕糕!”
  “这个嘛,得等桃花开了以后再说。”
  她的师父没能等到桃花开的那天。
  永远陷入了沉睡。
  小鱼听棠还不太明白死亡的含义,听到师兄喃喃自语:“师父,你骗了我……”
  她握紧师兄的手,说:“师兄不要怕,天塌下来还有鱼鱼大王顶着,我会像师父一样疼你的!”
  江扶夜俯身抱住她,什么都没说。
  师父的法事结束后,小鱼听棠终于意识到。
  原来死亡,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偌大的道观,再没有人会为她做最爱吃的荷叶鸡,夸她是道观小巨星,全世界最可爱的宝宝。
  她再也没有师父了。
  滴答,滴答……
  今年的雨季,似乎比往年还要漫长。
  …
  “师妹,醒过来。”
  熟悉的温和嗓音夹杂着担忧传入鱼听棠耳畔。
  她从梦魇中惊醒,睁眼看到的是冥想室漆黑的天花板。
  她身下垫着薄毯,身上盖着一张胖头鱼被子,躺了这么久也不觉得冷。
  手上的伤也被处理过,只是还紧紧握着那根银链子。
  圆球里,躺着一颗小小的乳牙。
  鱼听棠记起来了,是她被猴王弄掉的那颗。
  她转头看向重新闭拢起来的铁莲花,过去敲了敲,“江夜夜,你不是说我掉的牙被牙仙子拿走了嘛?怎么会在你这?”
  牙仙子还在她枕头边放了糖果,她当时可宝贝了。
  江扶夜不答,继续憋气。
  “师兄。”鱼听棠蹲在那里,小声说,“我想师父了。”
  笼罩在黑暗里的江扶夜怔然。
  铁莲花受到他的情绪影响,打开一条缝隙。
  “我好想师父。”
  铁莲花完全打开,江扶夜坐在其中,尽量侧着头避免被她看到自己浑身血痕的狼狈模样。
  下一秒被她抱了个猝不及防。
  江扶夜浑身僵住,毫无血色的唇微张,整个人仿佛被定在原地。
  “师兄,不要一个人躲在这里孵小鸡了,我们回去吧。”
  江扶夜僵硬的手臂缓缓抬起,克制地抵住她的肩膀,试图挣开。
  “我会伤害你。”他嗓音如同砂纸摩擦,失了真切。
  “不会的。”鱼听棠说,“江夜夜不会的。”
  江扶夜闭上眼。
  败给她了。
  鱼听棠把师兄从阁楼里捞出来,塞进荷塘的露天泉池洗干净,还能要!
  她背对着泉池,坐在秋千上一晃一晃。
  “江夜夜,你身体这么虚弱,以后不许再往山下跑,咪咪虾条都快罩不住你了。”
  江扶夜:“……我没有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