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希娜的区域在烦了永秀一段时间以后变成了父辈中最大的，通往外界的走廊出入口也最多。
装修是典型的拇指审美，棕红色的暗纹绒布，吊顶的铜制壁灯在宽阔的空间中显得很渺小，照亮了近处，更远处则是一片黑暗，通往蜘蛛巢外的走廊门洞在阴影中敞开。
地板铺了厚厚的绛红色地毯，踩上去的脚步声会被吃掉一半。真皮沙发靠背很矮，颜色和地毯一样深，旁边立着足可顶到天花板上的橡木酒柜，里面摆满了瓶身花花绿绿的威士忌、波本、龙舌兰，柜子上面堆着拆封和没拆封的雪茄盒。
整个空间常年泡在烟草和酒精的味道里，墙纸都被熏成了不太自然的褐色。
完成了今天训练的义秀被提到了沙发的最边缘，左肩膀的衬衫袖子被卷到肩头，露出小臂上一道斜划过去的伤口，不是很深但是很长，从肘弯一路到手腕外侧。
瓦伦希娜的刃口不久前擦着皮肤过去，义秀还没有到能够做更高级的强化手术的年纪，而那对来自伯纳特利家族的双剑即使没有装弹击发，温度也非同小可，撕开了女孩的皮肤然后又把伤口烧得通红。
她骂着“没用的废物”，把义秀丢到了现在的位置上以后，塞给她一卷绷带，让她自己绑。
义秀缠得有点歪，端头打的结松松垮垮的，但血没渗出来。瓦伦希娜没抬头，继续在翻出绷带的那个抽屉里面翻找。
先是一袋薯片，生产日期根本看不清了，瓦伦希娜打开闻了闻，嫌恶地把它丢到了一边。
然后是个毛都秃了的玩具兔子，比起马蒂亚斯总是给义秀买的那些崭新漂亮，五花八门的玩具，这兔子的样式至少过时了几十年了，把它掏出来的时候连瓦伦希娜自己都愣了一下。
“操。这东西居然还在……”
她手都抬起来了，准备把秃毛兔丢回去，但最后还是站了起来，把这只兔子放到了义秀面前，然后陷进沙发，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
那只秃毛兔已经有不少地方露出了底下的皮，有些缝合线松了，漏出一点棉花，但是义秀还是小心地把它当成宝贝一样抱在了怀里。
瓦伦希娜端着的宽口威士忌杯转眼就见底了，酒杯和手指间夹着一根刚点上的雪茄，烟头明灭。
她仰头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灌完，把杯子重重放在茶几上，玻璃和木头撞出一声闷响。礼帽歪歪地搁在膝盖上，红色大衣的扣子敞开着，露出里面汗湿的淡黄色衬衫。
“现在……长记性了吧？”
她朝义秀那一侧的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含糊不清的声音和烟雾一起慢条斯理地往天花板飘。
“如果不知道痛，那就一辈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反复教了你那么多遍一点都没有用，就算是你那个可怜的小脑瓜，在差点被砍断手以后多少也能把记住多一点东西吧？”
义秀把兔子抱得更紧了，连连点头。瓦伦希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笑，听起来有些闷。
“……妈的，别抱坏了。把那老古董抱得那么紧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宝贝。”
“庆幸自己运气好吧券券，遇上的是我。如果你是出生在我的家族，就你这半吊子的样……为了在那种地方爬出来，拿到属于我的东西，你这种小鬼怎么会知道我吃了多大的苦头……”
“别看现在沦落到在泥巴坑里打滚，老娘还在那里的时候可从没哭过，一滴眼泪都没掉，你明白吗？眼泪这年头可比尿还便宜呢，至少你现在学会了不要哭哭啼啼的，不然……”
义秀的视线落在茶几上，时不时跟着瓦伦希娜的话点点头，但已经没在听了，瓦伦希娜的声音从耳朵旁边滑过去，没有一个字真正进到脑子里。
她在想昨天永秀教她的那个G小调的属七和弦。左手按到第五指的时候很费力，她回房间以后偷偷在床头矮矮的玩具钢琴上练了两遍。假琴键的手感和真钢琴差太远了，按下去没有阻力，她按出来的和弦自己听着不对劲。
今天到永秀那里的时间……她抬头看了一眼挂在酒柜上方的圆形时钟。
已经迟到二十分钟了。
“券券。”
永秀妈妈从来不会生气，但是也很少夸她做得好，看起来总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
“……券……我在……”
小孩子或许天生就能够感觉到，一个人是会喜欢他们还是讨厌他们，是会伤害他们还是会照顾他们。哪怕是一直和义秀微妙地保持若即若离的永秀……
“……义秀。”
听到这截然不同的语气，义秀小小的身子抖了抖，看到瓦伦希娜的碧眼用恐怖的眼神盯着自己。
“……妈妈。”
“老娘在问你，我刚刚说到哪儿了？”
义秀的嘴唇动了动。她在脑子里飞快地往回扒，但是瓦伦希娜的话从十分钟前开始就已经变成了一片嗡嗡作响的噪音，她真的连一个完整句子都复述不出来。
“……您说，您十六岁……”
“十六岁怎么样？”
义秀咬住下嘴唇，没再说话。
瓦伦希娜的笑停了。她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烟灰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烫出一个小黑点。她整个身体往义秀这边倾过来，靠背上那只手臂换了个姿势，从松松垮垮的搭着变成了撑着，手肘压在沙发垫上。
“券券。”
“……”
“你这小王八蛋，一秒钟不被打就皮痒吗？老娘在说话呢，你给我走神？”
义秀的另一只手不知不觉攥紧了裙摆。她下意识往沙发的边缘又挪了半寸，但是后面已经没有空间了。
“哈，好，好啊。翅膀硬了是吧。”瓦伦希娜把雪茄按熄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烟头发出嗤的一声，“长幼尊卑，这种最基本的事情看来我是要从头教起啊……！”
她抬手了。五指张开，手掌从空气中划过来的轨迹很快。
预感到接下来的事情，义秀的眼睛紧紧闭上了。
咚。咚。咚。
沉重的敲门声砸在橡木门板上，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响，最后那一下震得茶几上那个空了的威士忌瓶似乎都要倒了。
瓦伦希娜的手停在半空中。
“……谁啊？！”
“我。”
永秀的声音，听起来很冷，心情很差。
义秀的肩膀立刻松下来。
瓦伦希娜骂了一句脏话，把抬起来的那只手收回去抹了把脸，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半步，扶着沙发靠背稳住自己，然后走向门口。
永秀站在外面，还是之前那副装扮，白色长袖衬衫，黑色背带西裤，白手套戴得整整齐齐，左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右手拎着一个长方形的黑色琴盒。看样子是准备出门。
“瓦伦希娜，时间到了。”
“啊？什么时间？”
“我教义秀听音的时间。三十分钟前就开始了。”
瓦伦希娜眨了眨眼睛，酒还没醒透，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还教她什么听音？什么时候的事？”
“前段时间她跑过来听我弹琴，顺便教的。”永秀的语气还是冷冷的，视线越过瓦伦希娜，停在区域内义秀身上的绷带上，“没正式跟你们说过，反正不影响你们的训练。”
瓦伦希娜的嘴张了张。她其实想说点什么，比如凭什么不打个招呼之类的，但是在同一个地方生活了几年她也知道，永秀这个人不想理你的时候就会把你当空气，和她说什么都没用，最后只是冷哼一声。
“阴阳怪气的女人，屁事真多……赶紧领上她滚蛋。”
永秀没理她，走过她身边到了沙发前，即使瓦伦希娜额头上的青筋很明显地爆了起来她也视若无睹。
她蹲下来，和坐着的义秀视线齐平，伸手把义秀那截卷起来的衣袖整理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绷带的位置。
“自己包的？”
义秀点头。
“先回房间，等下我帮你重新弄。”永秀站起身，把手伸给义秀，“然后换身衣服，今天带你出去。”
义秀愣住了。
“去哪里？”
“音之巷的工坊。我那把小提琴的弦该换了，顺便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