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是学生们的休闲区。
三张深棕色的木桌随意摆着,游戏板和多面骰直接就放在了上面没有收,大概是觉得下次想玩的时候就可以直接继续。
麻将桌叠好了放在角落,它的旁边是个小吧台,被塞满了诸如奶茶、咖啡、苏打水一类的饮品,酒类反而很少。
靠街的那一面是一整扇能拉到顶的木格窗。夜色中的石板路沉静地吸收了光线,煤油燃烧的火苗在街道上轻微地摇晃着。
永秀在吧台倒了杯奶茶,把珍珠、椰果、芋泥、红豆、布丁加进去,最上面还撒了一层焦糖脆,拉开窗户靠在窗台上。
以她的听力,楼下米罗正在试图投喂义秀各种小甜点的声音能够清晰传上来。
安娜背着手走上来,探出头从侧面看了看永秀的脸色,然后也把手肘压在了窗台上,和永秀一起盯着外面的夜色看。
“安娜。”
“老师,我在呢。”
“还记得离开环指前我给你们讲的那个故事吗?”
“当然记得。”安娜用双手托着下巴,小孩子一样的脸嘟起来,“老二听完破天荒一整天没说话,想了一天以后还是决定继续学。雷诺本来觉得老师你是要抛弃我们,听完以后就不反对离开环指了,现在转行当了工坊的护卫收尾人。”
“劳伦斯请假回家陪了老婆女儿,过了两天还是回来了,不过他说这辈子再也不碰乐器制作和环指的其他艺术,他只想弹钢琴。”
“不过我是反应最小的那个,老师,你不会觉得我没心没肺吧。”
“不会,我知道你听懂了。”永秀摇摇头,喝了一口奶茶,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说话。
那个故事发生的时候,永秀刚好二十岁,刚刚成为讲解员,正在为最后一件大师之作而努力。
那时候她很有野心,相信大师之位唾手可得,想要让最后一场演出达到至臻之境。
技艺已经十分精湛,乐曲也创作完毕,她只缺完美的乐器。
永秀拒绝了使用协奏派库存的乐器,踏上了旅途,她要自己完成每一个部分。
声带做钢琴的琴丝。肋骨做共鸣箱的弧面。舌骨做笛塞。内耳的耳蜗做调音的微件。
每一件人体的器官都有它最适合做成的乐器,用人类演奏出来的音乐从诞生之初就更加容易触及人心。
普通人一万个里出一个适合做素材的,每个适合做素材的人里挑骨骼分布最理想的,就更难得。
一年时间,永秀走遍了七个巢。
大多数时候,找到符合要求的目标是最难的部分。永秀常常需要像流水一样把眼花出去,就为了拿到某些公司甚至协会的体检报告单。
也有不少目标是她亲自发掘的,她听过不下千人在各种情况下的声音,解剖过的人体数量或许也不低于此,只需要片刻的交往就能够有基本的判断。
K巢后巷的合唱团男高音,H巢小戏班的青衣,这些独居的普通人很简单,永秀可以从容地让他们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然后取走自己要的部分,把没用的素材部分丢在他们自己的家里。
而有些目标稍显麻烦,比如X巢的黄铜事务所有一个退役的收尾人,她用了两天跟踪调查他的作息,把他活活勒死在枕边,没有惊醒他的爱人。事务所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干的。
最麻烦的一回,她的目标是西部六协会一科的科长,为了完整提取对方的心肌和动脉血管,永秀不得不在她面前一个个排除掉了碍事的科员。
年轻时的永秀小心地让她失去行动能力,剖开她鲜活的胸膛,把极速跳动的心脏放进了现状保存匣,动脉血管在极端情绪下的缩张不影响成品质量,所以在这一步,她给了对方一个痛快,再慢慢剥取剩下的素材。
那个科长至死都不知道盯上她的理由是什么,喉咙喊到嘶哑,幸亏她的声带条件本就不好,永秀不需要那部分。
她给每一份素材做了处理,去血、保骨、提纯。管乐组、弦乐组、打击乐器……演出的骨架被她一点点逐渐填满。
那时候的永秀完全沉浸于心中的无限欣喜,坚定地向自己的完美演出推进。
最后一件,是永秀的旅途中并不罕见的意外。那个女人当时坐在她的邻桌,正在和咖啡馆的老板聊天。
她的声音很清晰,如果唱歌会是老天爷赏饭吃的类型,会很有穿透力,即使在嘈杂的氛围辨识度也很高,喉结的位置振动均匀,泛音区延展性极好。
从聊天内容猜测,她是M巢后巷一个普通的女工,从公司到职业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永秀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以后立刻有了判断。
就是她了。
她下班以后习惯在街角的火腿嘭嘭吃饭,永秀挑了位置比较少的时机,坐到她旁边的位子,跟她搭话,再次亲耳确认自己的选材没有错。
她特别健谈,三句之内就能从天气聊到她家里养的猫的脾气,再三句就能聊到她对最近某部歌剧的看法。永秀只要适时点头就能推进话题,能专心捕捉每一丝声音的律动,并且越听越确信,她的声带条件是那一年里永秀见过最好的。
那天回去以后,永秀做好了一切准备。
临时住处的工作间处理干净,图纸画好,把珍贵的现状保存匣腾了出来,原本在里面的素材斥巨资用其他方法保存,对于可能是自己最好的乐器之一的她,永秀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她甚至打算好生处理她的其余尸体,因为能够生长出如此完美素材的躯体本身也是难得的,就像是旅行者发现了雄奇的景观以后发自内心地感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永秀那时真心地感谢她,准备让她毫无痛苦的离开,并且已经给她想好了名字,她会成为永秀做过最好的中提琴,那把要用她的声带做出来的中提琴就叫做“卡诺内”。
第二天,两人在同一个位置聊天。
她聊到一半渴了,叫了一杯奶茶,很普通的奶茶,什么都没加。唯一特别的就是让服务员换了个更大的杯子。
永秀一开始都没注意到她点的是什么,视线一直在她的喉咙上,直到她开始往里面加东西。
那个女人在永秀的面前,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从袋子里拿出几个迷你的玻璃罐,里面都是奶茶的佐料。
她先加了一勺椰果。
再加了一勺芋泥。
再加了红豆,加了布丁,加了一颗一颗剥好的水蜜桃罐头里的果肉,最后用吸管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戳散在杯里。
和永秀喜欢的那些东西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已经这么喝了有十年了,从被环指从后巷捡回来入行就开始喝,理由从习惯用高热量的东西果腹变成了单纯的喜欢。
女人加完以后那杯奶茶都快溢出来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她每次喝奶茶都这样,店里调好的味道她总觉得不够。
她把杯子推过来想让永秀尝,永秀看着那杯奶茶,嘴里忽然充满了她平时自己喝的奶茶的味道。
各种佐料混合着奶香在口中被嚼碎的口感。
时间回到现在。
永秀喝了一口奶茶,口中充溢着真实的奶茶的味道。楼下的街道上,米罗带着义秀走出了店门,在街头买了一串糖葫芦塞给义秀,雷诺不放心这家伙带孩子,像个保镖一样站在附近左顾右盼。
“妈妈!快看,糖葫芦!”
义秀手里拿着糖葫芦,抬头看到了二楼的永秀和安娜,笑嘻嘻地向二楼招手,早已经没有了刚刚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很快下去,不要乱跑。”永秀提高声音回答,楼下的义秀又挥了挥手,才和米罗、雷诺一起进门。
旁边的安娜还是那副姿势,看着楼下的义秀,又侧头看着永秀。
“老师,我想问个问题。”
“问吧。”
“您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是吗?”
“对,我也没想过要去查。”永秀把手里的奶茶放在旁边,双臂交叠在栏杆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得更多了一些。
“故事的结局你也知道了。我在她回家的路上跟了上去,动手的时候她应该什么都没感觉到。”
“从那以后,每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