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前的最后一次会面是在天台。
“确认一下进度。各方的意向都回收完毕了?”这是冷静的男声,他是后上来的,关上门之前取出兜里的怀表看了看时间。
“比预想的要顺利。他们几乎没怎么犹豫,跟看到天上掉了馅饼一样。”
女声有些提不起兴致的怠慢,仿佛是并没有心思应付前一个声音的来源。
“意料之中。现任L在奇点技术上的优势早就消耗得差不多了。没人惦记才奇怪。”
“话也不能这么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是真没点底气,我们也用不着拉那么多人入局。”
“风险分摊而已。我不想为老师带去一场惨胜。”
“哦,真自信啊。你说,等烟散干净以后,站在那片废墟上的会是几家公司?”
“一家。您今天的话不同寻常的多。”
“来之前与我的双眼愉快地交流了一番罢了。不甘于寂寞的朋友们还有很多,你和你的那位老师就这么有把握吗?”
“女士,这并不是可以商量或者犹豫的问题。”
“好吧。那么请便。”
对话暂时终止了。两人没有看着彼此,而是遥望着远处。
女人的话打破了平静。
“在你上来之前,我有了一些以往没有过的有趣想法。”
“你有想过吗?在我们面前的城市里,每天都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如果只是告知这个事实,大部分人都不会有什么想法,但如果把掌握上万人死活的方向盘交到他们手中,他们就会立刻诚惶诚恐起来。”
“同一件事的来源不同,对人心的影响竟然也会有天壤之别的光景!您不觉得这很奇妙吗?”
男人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女性。
虽然男人不知内情,但她今天看来真的心情很好,短暂在外人面前展现了只有在某人面前才会有的愉悦。
“我没有想到您会在这个时候优柔寡断。”
“优柔寡断么?”
愉快的笑声,然后是手杖拄在地面上的声音。
“很遗憾,你误会了。我恰恰是正为此而无比兴奋呢。梦想和之后的梦想都在一一排着队向我挥手,不能有比这更惬意的事情了!”
两人前面是都市的天际。
残阳如血。
——
消息像水一样往低处流。
在都市南部、L巢、以及周边各条后巷的无数个角落,类似的声音在同一时间里被不同的嘴说了出来。只是说法各不相同。
他们在角落里压低声音核对装备清单,在工坊门口排队等着订制的装备。
R字招牌下,橙黑色的武装士兵成批量地在克隆仓中成熟、站起、残杀,然后走入运兵箱。
Tres协会的审核部门忽然就忙得脚不沾地。巢和巢几个最方便的运输枢纽也瞬间成为了抢手货。
大事务所的人们拿起了饱饮过无数鲜血的武器,像每一次一样走出大门。
那些常年接不到大委托的小事务所把欠了半年的房租留在桌上,要么这一趟回来能把窟窿全填上,要么就根本回不来了,填不填都无所谓。
有什么要开始了。有什么在酝酿。
——
对手在地上抽搐了几秒以后就不动了。
雷诺站在原地,电吉他的琴头朝下,琴身的一端还在冒着淡蓝色的薄雾。
那些雾是颜料蒸腾后的残留物。从吉他内部改造出来的喷口中喷出,覆盖住对手口鼻的时候,那人已经开始挣扎了。
但挣扎持续不了多久,颜料被吸入肺部后,来自音律的精神刺激在脑干深处炸开了烟花,极度的欢愉和极度的痛苦同时灌进四肢百骸,像是有人在他的神经末梢上弹了一曲狂想曲。
等他从那种幻觉中挣脱出来的时候——如果他能挣脱的话——雷诺的吉他已经砸碎了他的颅骨。让他加入了附近一大批死状相似的尸体。
目标是一个都市恶疾级别的帮派。
在最近这种紧张的局势下,各方势力都在把碍事又不长眼的家伙处理掉,这种委托越来越多了。Zwei的协会只管审批,不管手段。
雷诺蹲下来,从目标的尸体旁边捡起几块被血浸湿的碎布,那些部分附着了颜料。
他用随身带的小瓶子将这些碎布收起来塞进内袋,然后用药水擦洗了地面上可能残留颜料成分的区域。
瓶中的药水和颜料反应后会分解它的有机成分,让它变成普通的碳渣。
这是他十年前改造电吉他时候就开始做的事了,每一次收尾以后都是同样的流程。
颜料。
环指的技术。
严格来说,是协奏派分支的技术。
它被灌入乐器之后,会随着演奏而蒸腾挥发,无论演奏者还是听众都会吸入。效果是让人更深,更完整地沉浸于音乐之中,像是一道门被强行撬开了,让旋律直达感知的最底层。
换个说法就是致幻剂。
这是那些无法再现初代大师神乎其神的技艺的继承者,一方面不能在离经叛道的道路上有所突破,另一方面不能融入环指本身的风潮,进退维谷的情况下做出的妥协。
永秀还在环指的时候就从来不用这些,把它们鄙为庸俗的神经药物。
离开环指以后,更是明确禁止了他们四个任何人再使用颜料。原话是“用那东西的废物没有资格碰任何乐器”。
雷诺当年点头应下了。
其他三个人都不知道他改造了自己的武器,把颜料灌进了共鸣腔里。
他们要是知道了话,安娜会立刻暴走,虽然看不出来,但她是四个人里面最崇拜老师的。
米罗会很失望,他其实一直不情愿放弃颜料,但是他忍住了。
劳伦斯大概是沉默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更不用说老师了。
但是雷诺不在乎。
颜料让他能够以最低的风险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比自己阶级更高的目标。效率就是一切,即使他知道老师不喜欢颜料的原因不止是艺术上的追求。
他对老师的禁令没有异议,那条规矩是对的,对他们四个人而言是必要的保护。但保护归保护,实际需要的时候该用还是得用。这一点他早在离开环指走上收尾人这条路的那天就想清楚了。
雷诺把现场收拾干净,确认没有遗漏以后站起来。把电吉他甩到背后用绑带固定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把手上的血渍擦干净。
短黑发被后巷的风吹得有些乱,他用手指拢了两下,下巴上那道旧伤疤已经被罩在了路灯投下的阴影里。
太阳快下山了。
回工坊的路上经过那家花店的时候,雷诺停了一下脚步。
窗户里面能看到她在收拾今天没卖完的花。深棕色的短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围裙上沾着泥土和水渍,正在把一桶向日葵从门口搬进去。
她注意到了窗外的视线,抬头看到雷诺,笑了一下,隔着玻璃挥手。
雷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贴在玻璃上。写着“晚饭有了不用做菜”。
她看了一眼纸条,又笑了,竖起大拇指。
雷诺也竖起大拇指,继续往回走。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不需要说话就能够明白彼此想说什么的地步。
但是她喜欢看雷诺专门写字,那样会有当年热恋时的感觉。
他们认识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个七阶的落魄收尾人,连自己的事务所都没有,挂靠在别人名下拿提成过活。在后巷的日子谈不上什么生活质量,顶多不至于饿死。
某天路过环指管辖的那片区域边缘,雷诺看到了她。
她提着一个纸袋从里面走出来,袋子上印着面包店的logo,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
雷诺在原地站了很久。回去就四处打听那个女孩。
她在那片区域里是受庇护的普通人。父母在帮派纠纷中破产,用捐献自己身体作为素材的代价,把他们的女儿送进了当时协奏派掌控的区域参加艺考。
环指也不是什么好门路,倒不如说很难找到更差的了。但至少不会立刻被催债的人抽筋扒皮,很难想象那对父母是在多么绝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