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音盒翻转的声音像是门锁被旋开。
永秀腰间的黄铜色不规则魔方飞速转动，棱面翻折如同被拆解的拼图。
第一面翻开的瞬间，空气中就凝聚出了第一把小提琴的虚影。第二面，中提琴。第三面，大提琴。
弦乐组的编制在她身周环绕成半圆形的阵列。
琴弓悬浮在半空中自行搭上琴弦，连一刻都不准备等就要开始演奏。
虫兵的复眼瞳孔在同一瞬间全部收缩。
下一秒他动了。
残影从他站立的位置炸开，振翅声尖锐到轰开了混凝土墙壁上的积灰，扬起大片尘埃。
外骨骼利爪从前臂中伸出来，惨白灯光打在上面几乎完全被吸收了，暗绿色的弧线扫过空气。
利爪撕碎了第一把小提琴，紧接着是中提琴和大提琴，他的身体在三件乐器之间画出一条折线，每一段折线都伴随着乐器碎裂的脆响。
乐器全灭。
从召唤到被摧毁，不超过两秒。
永秀的骂声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虫兵的后继无力暴露在了这一刻，速度再快的爆发也需要缓冲。
永秀扬起维纳莫宁的刃面迎上了他收势不及的第四击，金属碰撞声从结合点炸开。
格挡住了。
永秀侧身，腰胯发力，一脚踹在他的腹部。
虫兵被踢出去十三四米，薄翼在空中扑闪了一下稳住了身形，脚尖擦着地面滑行了一段才停下来。
“呜哇~好疼。”
他的语气里面完全听不出疼的成分来。
“不过值哦~”
“刚才那一瞬间感觉特别不妙，具体说不上来，但是如果让大师开始演奏的话，大概就真的没戏了吧。”
永秀没有立刻追击，她抢先全力以赴的尝试失败了，如他所言，如果永秀完成一段时间的演奏，那对方今天八成要被留在这里。
对方对乐器本身的威胁判断很精准，只要她尝试构筑演出，对方就会优先毁掉乐器而不是攻击她。
为了不让本就珍贵的乐器进一步损毁，她只好改变策略。
八音盒再次转动，这一次只翻了一面。
【Shakuhachi（尺八）-回声屏障】
早已被修复得差不多的竹制尺八凝实在她左手中，永秀含住吹口的同时身体已经在后撤，一声低沉绵长的音从管中涌出。
声波在她身前凝聚成半透明的弧形屏障，刚好挡住了虫兵第二次突进的利爪。
“一件一件来啊？这种玩法也可以！”
利爪划在屏障表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没有挡住多久，但是屏障碎裂的瞬间永秀已经转到了他的侧面。
维纳莫宁的刃面横切。
他侧身让开了大半，但刃尖还是在他的军装胸口留下了一道口子，底下暗绿色的甲壳皮肤上浮起一条白痕。
“嘶——好险好险。”
虫兵往后飘了一段距离，复眼里的瞳孔群转动着打量永秀。
永秀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Taiko（太鼓）-震荡】
她右手维纳莫宁劈出的同时，八音盒翻出的太鼓在空中成形。
永秀左手虚握，劈手一挥，鼓面被一道无形的力敲响，低频冲击波从鼓面扩散开来。
虫兵的薄翼在冲击波中剧烈抖动，飞行轨迹出现了些微的偏移。
永秀趁这个窗口切入近身，维纳莫宁连续三斩，他靠着纯粹的反射神经和利爪格开了前两击，第三击划过他的前臂。
然后他笑着退了出去。
“大师打架也挺厉害的嘛~”
“你确实很吵。”永秀冷冰冰地回答。
“欸……被偶像这么说，幻灭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永秀的协奏共鸣再次捕捉到了那种古怪的感觉。
每一次虫兵准备行动的前一刻，她的感知中都会出现两个声部同时响起。
像是两条完全不同的旋律线从同一个起始点分岔出去，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
然后在某个瞬间，其中一条骤然压过另一条，变得清晰而确定。
被压过的那条则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消散了。
而当那个压过的瞬间到来时——有时候虫兵会变得极快，快到留下那种胶片跳帧般的残影。有时候则不会。
两种情况之间的区别，永秀暂时还没有抓到规律。
“你不是G公司的决战兵器吗？”永秀问道，维纳莫宁横在身前。
“诶~不不。”虫兵连连摆手，“我和那些家伙可不一样。苍蝇之王什么的，那是对战线更加有影响的存在，我的能力做不到那种事。”
他轻飘飘地跳到了一根歪斜的管道上面蹲着，复眼居高临下看着永秀。
“除非是在这种地方出现……一对一的、封闭的、目标明确的场景，不然我是影响不了大战局的。”
“就像大师的那个朋友一样——和谁都能打，但是拿海量的虫子没有办法吧？”
“所以你们觉得我能影响战局，真是看得起我。”
“哪里哪里，我们的人为了确认大师到底有没有出现在外面，冒着生命危险去工作了呢。您可是相当重要的人物。”
“说起来，还是头一次见到拇指和环指关系这么好的欸。”
他蹲坐着，用一只已经变成了利爪的手托着下巴，揣摩着自说自话。
“收到情报的时候我都有点不敢相信，一个前环指大师和前拇指二老板经常在音之巷散步？那是什么画面啊？”
他想事情的时候，那眼眶中成百上千的瞳孔会看向不同的方向，密密麻麻地抖动着，看起来颇为瘆人。
“而且跟战争完全不搭边的人居然能被请出山来做这种事，到底是什么交情才能拜托到这种程度啊？”
永秀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Trumpet（小号）-声波束】
几乎是毫无预兆地，集束的音波从小号的喇叭口喷射而出直直轰向虫兵，虫兵的身体再次跳帧般闪避。
永秀对行动被发现的原因本来就有所猜测，幸好对方的精神不太正常，而且很健谈，她得以套出来不少话。
问题不在于如何被发现。问题在于面前这个东西的实力远超预期。
永秀撒腿就向侧面跑去，声波束高频率地对着协奏共鸣中感知到的那些异常地点开火。
来之前她就确认过了，广播塔已经被取消了居住许可登记，因此两人都可以放开手脚战斗。
双方开始在地下停车场的空间里游斗。
混凝土柱子、废弃车辆、坍塌的隔墙，所有能利用的掩体永秀都在用，虽然效果不佳，但遮挡视线还是可堪一用的。
【Erhu（二胡）-牵引】
二胡的弦声如泣如诉，从琴身延伸出去的声波化作无形的丝线缠绕住最近的一根混凝土柱。
永秀倾斜身体，犹如滑冰一般顺着那股力道借力变向绕了一整圈，在虫兵的利爪划破她刚才站着的位置时已经转到了他的背后。
维纳莫宁一刺。他转身格开。
【Snare Drum（军鼓）-连击】
急促的鼓点在永秀脚下炸开，每一声都化作一股向上的推力强化她的脚步。
她的移动速度骤然加快了一截，双手持刃，连续的斩击撕破空气。
但虫兵更快。
两条声部再次在永秀的感知中响起。
又开始了，压过来的那条极其明确。
残影。振翅声。
利爪从她的左侧切入。永秀用维纳莫宁的弓身横挡，火花从接触点溅射，整条手臂被冲击力震得发麻。
她被逼退了好几步，低头看向握住武器的掌心。
有血，虎口裂了。
刚才那次攻击爆发出来的加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大师的反应真的好厉害~明明速度差这么多还能挡住呢~”
又一轮交锋。
【Erhu-牵引】
【Accordion（手风琴）-气流】
永秀左手虚握往后一拽，无形的牵引力像是被抓住的绳子般让她加速朝后退去。
手风琴在她身边拉开，悠扬的乐声化为气流，压缩空气从风箱中喷出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