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叫什么名字来着。
其实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三级士兵并没有多少被直呼大名的机会。
与你平级的人遵从着命令活着,没有必要与你沟通,比你高级的人不会叫你的名字,比你低级的人只敢称呼你的阶级。
总之,他是六个人里面第一个开始想这件事的人。
跳下车的时候他还什么都没有想,佩德罗一个眼神他就跟着行动了,爬上后车,进入预定的楼房,按照惯例选择了射击位置。
窗台。通风口。射界清理。弹匣确认。
一切就像他在训练营里面被反复灌输了几千次的东西那样自然而然地展开。
这就是任务。他没有多想什么。
保护那三位大人的安全,这是战争英雄大人下达的命令。命令高于一切。
在拇指,服从是刻进骨髓的东西。
上位者绝对支配,下位者无限服从。违者残酷处罚。
这是合理而且神圣的生存方式。
如果现在他战死在这里,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拇指士兵为了执行命令而死,是一种美德。他见过很多同僚这样死去,几小时前还有两个士兵为了让大家脱身而断后,他没有觉得那有什么不对。
轮到自己的时候,他也会那样做。
这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那台通讯器响了。
佩德罗分配完位置以后自己也选了一个窗口蹲下来,他拿走了另一个士兵的通讯器以方便可能的交流。
里面传来了雷诺的声音。
“这是隔音设备……我们一人一个刚好……”
“……老师要演奏了。”
“……范围内没有防护的活物结果恐怕都不会太好……”
三级士兵听到了这句话,周围的其他同僚也听到了。
六个人的呼吸同时变了。
三级士兵认为,死于比自己阶级更高的大师的音乐,那也是一种荣耀。
他甚至能够想象出那个画面,那是某种崇高神圣的死亡方式。
可是这不是为了大师而死。
是为了那三个工坊的人。
那三个……阶级和他们其实差不多,只不过因为战争英雄大人的一句话才被临时抬高了地位的普通收尾人。
如果不是瓦伦希娜大人的命令,这几个人连是否有让他们敬礼的资格都要掂量掂量。
现在,他要为了他们,死在那自己连听到都会要命的音乐里?
这应该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是在干燥的木柴堆里落下了一颗火星。
三级士兵握着火铳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偷偷地环视了一圈刚刚共同对着下方火力掩护的的其他士兵。
有人的眼神和他对上了。
只是一瞬间,但他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没有人说话,但是某种东西已经在这几个人之间无声地流转开了。
三级士兵趴在窗边,把枪口对准了下面。
准星缓慢地移动,从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身上滑过,停在了正在给别人递东西的黑发男人身上。
只要在这里解决掉他们。
不管那个大师的音乐什么时候响起来,都跟自己没关系了。
工坊的人死了,任务失败,但那是意外。战场上什么都可能发生,他们尽力了。
比起死在这里或是回去以后被处决,哪怕是就此当逃兵,消失在战场上……
战斗已经结束了,按照流程他们应该拉上保险,就地待命,但是瞄准那个方向的士兵们没有一个离开原位,手指扣住了扳机。
“不许动!你们在瞄准谁!”
忽然,佩德罗的怒吼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三级士兵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他没回头,这时候回头没意义。
也许是因为没有任何人停下,佩德罗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对着自己留下的那台通讯器嘶吼:
“安娜大人!找掩体!”
已经有人开火了,这次三级士兵不是最先想到的。
几乎同时,佩德罗也成为了扣动扳机的人。
扣动了扳机。
砰。
离他最近的那个士兵后脑中弹,整个人被推进弹的冲击力掀翻,撞碎了面前的窗框摔了出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三级士兵和其他人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佩德罗会开枪。
他们不是没想到他会试图阻止,但是没想到他会毫不犹豫地对自己人开枪,还是对同为拇指的士兵。
这零点几秒的愣神是致命的。
“很抱歉!士兵们反水了!”
佩德罗喊话中已经翻滚着躲开了,堪堪避过了另一个反应过来的士兵仓促射出的一发推进弹,弹丸打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把地板砸出一个大坑。
佩德罗在翻滚中完成了换弹,再次开枪。
第二个士兵中弹倒地。
火铳是单发的,射击之后需要重新装填,佩德罗有了一次机会,没人傻到给他第二次。
场面瞬间变成了近身战。
三级士兵握着来不及换弹的火铳扑向佩德罗。
幸存的两个士兵也一起围了上来。
佩德罗是四级士兵,这支小队里等级最高的,而且不是虚的。
佩德罗明明看着还很年轻,动作却快得让三级士兵几乎跟不上,这是个也许能成为指挥官的少年,前途无量。
一个士兵的枪托砸向佩德罗的后心,被他侧身避开,士兵趔趄着往前跌倒,佩德罗一肘砸在对方的后颈上,那人闷哼一声瘫软下去。
另一个从正面进攻,佩德罗用火铳的枪管格开他,抬脚踹在他的胸口。
那人撞在墙上,佩德罗跟进一步,枪托砸在他的太阳穴上,他的眼眶中飙出血线,眼看是活不成了。
短短几秒钟,围上来的两个士兵倒了下去。
只剩下三级士兵了。
三级士兵想要扑过去,佩德罗握着枪管,用枪托砸中了他的脸,重心失衡的瞬间,佩德罗横过火铳的枪身,一把抵住了他的喉咙,把他整个人往墙上死压去。
坚硬的枪管压在三级士兵的喉结上,缓慢而稳定地往下压。
士兵双手死抵着枪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推。
推不动,对方的力量远不是他能抗衡的。
枪身一寸一寸地往下压,压得他的呼吸道开始收窄,眼前开始发黑。
“咳……你……你这个叛徒……!”
士兵的声音从被压迫的喉咙里挤出来,扭曲变形。
“你……背叛了我们……你怎么敢……!”
“凭什么……凭什么为了那几个外人……杀自己人……!”
“你会后悔的……你也会死的……在这鬼地方……你也活不了……!”
佩德罗没有说话,枪身继续下压。
那张娃娃脸上没有任何动摇。
“我在遵从命令。”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战争英雄大人的命令,是保护他们存活。”
咔。
士兵听到了自己喉部软骨碎裂的声音。
他的眼前彻底黑了下去,抵着枪身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身体沿着墙壁滑到了地上。
佩德罗喘着气松开了火铳。
房间里一片狼藉,六个士兵,五个已经不动了。
佩德罗习惯性补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抓起地上的通讯器。
“报告,叛乱已……”
一声枪响。
推进弹从背后贯穿了佩德罗的胸膛,从前胸炸开一个血洞。
那是刚才被他一肘打晕的士兵,不知何时爬了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扣动了扳机。佩德罗还以他刚刚装上的那发子弹,那个士兵也永远地垂下了头。
佩德罗晃了晃,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洞。
然后缓缓地跪了下去。
——
工坊四人赶到的时候,佩德罗正靠着墙壁坐在血泊里。
“佩德罗!”安娜第一个冲进来,看到满地的尸体和佩德罗胸口的血洞,脸色骤变。
雷诺随后跟进来,米罗扶着受伤的劳伦斯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也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