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希娜的区域乱得像打过仗似的。
虽然这个比喻在当下的语境里根本不算比喻。
几个小时前才用到的军事地图随便摊在长桌上没收,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和叉,旁边压着一瓶喝了大半的朗姆酒。
瓦伦希娜的红色大衣扔在一张扶手椅的靠背上,帽子皱巴巴地挂在扶手上。
永秀缩在沙发的一角,两只手撑着额头,连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白色燕尾服上沾了干涸的血迹和灰尘,背面那面绣着五线谱的银线已经因为衣物被撕裂而显得断了好几根。
左袖从肘部以下整个变成了血液干掉后的暗褐色,被瓦伦希娜撕了下来,伤口已经被类似白色橡胶的物质裹住了,这似乎是某种止血带,里面裹着加速自愈的贵重药物,紧紧贴在皮肤上。
不久前,演奏在第四乐章的尾声被瓦伦希娜一脚踹开控制室的门直接打断。
对方冲进来以后盯着已经实际上半昏迷,但双手还在疯狂挥舞指挥演奏的永秀愣了几秒钟。
然后连话都没多说,瓦伦希娜把永秀从指挥台上一把拖开,几乎是拽着领子把她拖到了广播设备的电源开关面前,一拳砸下去。
永秀当时就彻底晕过去了,像是意识跟着广播的能源一起被切断。
而现在,瓦伦希娜坐在沙发另一头,叼着雪茄翘着二郎腿,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
她已经说了一段时间的话,态度很不客气。
“……总之,上头对战果挺满意的,两个虫化军团的兵力基本全灭,我们死掉的大多是炮灰,本部几乎零伤亡。我看那帮孬种差点能抱一起哭。”
永秀没吭声。
“苍蝇王那个废物跑了,飞得倒是快,算它识相。不过跑的方向正好撞进R公司集团军的伏击圈,截获围杀了。”
永秀还是没吭声。
“喂,你在听吗?”
“……”
永秀和石头一样坐在那儿,
“……反正那玩意儿之前有死而复生的记录,指挥部没放松警惕,专项研究在加紧。”
瓦伦希娜边说边皱着眉头弯下腰,从下往上看了看永秀的脸。
还在喘气,嘴唇还在抖,至少没晕过去。
她直起身,深深吸了口,把烟灰弹进旁边的空酒杯里:
“呋……但是你这个德性,再演第二次肯定是不用指望了。”
“可别指望老娘帮你推掉,他们要是来找我,我可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永秀抬起头,大概是想说什么,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眶底下有明显的青黑色,瞳孔散焦了一两秒才重新聚拢。
然后她的表情突然变了。
“欸——!靠!又来!”
瓦伦希娜一看到那个表情就开始瞪眼,抬起一只脚精准地把地上的铁桶踢了过来,桶滑过地毯稳稳当当停在永秀膝盖前面,里面已经有了好几层之前吐过的痕迹。
“别吐我地毯上!”
永秀没来得及回话,下了沙发弯腰把脸埋进桶里,胃液从她的喉咙里翻涌上来,酸得让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她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呕吐声在瓦伦希娜的区域里回荡。
瓦伦希娜抽着雪茄蹲到了她旁边,烟灰磕在桶的边缘上。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都吐几回了。”
永秀从桶里抬起头,眼角挂着泪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你闭嘴。”
“我说,你胃里还有东西可以吐吗?从那破地方拖你回来到现在——”
“哕……”
永秀又埋下去了。
瓦伦希娜的嘴角往下撇,哼了一声。
她把雪茄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一只手。
她想了想,没去碰永秀,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就那么蹲在那儿,边抽烟视线边飘向别处,嘴里小声嘟囔着:
“呋……得亏你自己也知道你奏出来的东西恶心,看到你他妈在那发疯的时候,老娘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还以为……”
瓦伦希娜的区域外传来了小跑的脚步声,永秀听到了,但是她真的没力气抬头了。
红色兜帽衫的小小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小土狗不安地跟在她的脚边。
义秀站在那里,刚刚把门撞开,双手攥着卫衣的衣袖,视线越过瓦伦希娜落在永秀身上。
“妈妈……?”
瓦伦希娜转过头,义秀从来没有敢对她区域的门用过这个力度。
烟雾从瓦伦希娜的嘴角喷出来,她的语气很不耐烦:“嘁,你来干什么?回去回去,这里忙着呢。”
义秀没动。
她的视线死死盯着永秀弓起的背影和那只还在发抖的手,脚尖往前挪了半步。
瓦伦希娜皱起眉头,以往她用这种语气说话,义秀就该乖乖照她说的做才对。
这丫头今天失心疯了?
“我说回去!听到没有!”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义秀吓得脖子缩起来一点,但是她抿了抿嘴唇,拼命摇头,踏着小碎步跑到了两人身边。
“?”
瓦伦希娜看着义秀蹲到了永秀身边,心头没来由地冒出怒火,自从战争开始以来她就没觉得这么对义秀生气过。
“好啊!反了天了你——”
瓦伦希娜准备扬起手掌,义秀脚边的猴儿对她呲牙,喉咙里发出低吼,这让她更生气了。
“还他妈敢把这畜牲带进来,你——!”
瓦伦希娜没把话说完,因为一只苍白的,还沾着血渍的手从下方伸上来,死死攥住了瓦伦希娜的袖口。
“哈?”
瓦伦希娜看着永秀的手,再看看还没抬起头的永秀。
永秀的脑袋还埋在桶里面,声音闷闷的从铁皮里传出来:“别、碰她……”
那只手在抖,抖得厉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就是死活不松开。
瓦伦希娜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袖子的手,表情从烦躁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扭曲。
“……你抓我干嘛?你现在这样子还护犊子?松手啊臭女人!”
没松。
“我说松手!”
不松。
瓦伦希娜被气笑了。她深深吸了口雪茄,然后把烟从鼻孔里喷出来,一肚子火憋在胸口里面来回烧。
她把手放下来了。
“行。行行行行行。算你们狠。他妈的……”
“不打了!撒手!我说了不打了!”
瓦伦希娜用力甩开永秀的手,用力一脚跺在猴儿旁边,把它吓得不敢再凶,躲到了义秀身后。
然后她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把脸别到了一边去。
义秀把小手轻轻搭在永秀的肩膀上。小狗跟过来警惕地闻了闻桶沿,被那味道熏得连打了两个喷嚏,缩到了义秀身后。
近距离看到永秀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和嘴角残留的秽物时,她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永秀费力地从桶上抬起头来。
看到义秀离得这么近,她的眼神挣扎了几秒,然后强撑着弯起了嘴角,牵出一个笑。
“没事……妈妈就是有点不舒服。”
“骗人。”义秀的声音很轻,“妈妈身上都是血。”
“不是妈妈的血……大部分。”
义秀的手指攥紧了永秀的肩头,指甲都陷进了布料里。
永秀抬起一只手,手指穿过她齐耳的短发,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乖……先去和猴儿玩好不好?把它留在这里,它会憋坏的……妈妈休息一下就好了。”
“……”
义秀低下头看了看猴儿。
小狗把脑袋埋在她的裤腿边,尾巴垂着,确实一副被这里的空气弄得很难受的样子。
义秀早就已经习惯了雪茄和烈酒混合的味道,但是这里对犬类灵敏的嗅觉显然不是很友好。
“那妈妈……我把猴儿带回房间,等下再回来看你。”
“好。”永秀又笑了一下,“妈妈就在这。”
义秀抱起哼哼唧唧的猴儿,慢吞吞地退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
瓦伦希娜盯着义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