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冲突之后,永秀就把自己关在音乐厅里面。
义秀第二天还是去了永秀的区域。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鼓起勇气敲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永秀的脸从缝隙里面露出来一点,看到是义秀以后,她的视线立刻往下垂,落在了义秀的鞋子上,然后又飘向门框的一侧。
“……义秀啊。”
永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和,但那平和底下藏着明显的躲闪。
“有……有什么事吗?”
义秀张了张嘴。
她本来想说些什么,问问妈妈还生不生气,或者道个歉。但永秀那副样子让她把话都咽了回去。
永秀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双平时总是温柔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现在像是在逃避什么一样,怎么都不肯和她对上。
“……没什么。”
义秀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我就是来看看妈妈。”
“哦,哦。妈妈很好,你不用担心。”永秀的手指在门框上面敲了敲,“你今天……有课吧?别迟到了。”
她仍然不敢看义秀的眼睛。视线飘忽着落在义秀的肩膀、鞋尖、身后,就是不肯落在她脸上。
说话也支支吾吾的,问一句答一句,像是做错事的人是她一样。
那种气氛让义秀浑身不舒服。
她想说点什么,想过道歉,但一看到猴儿的样子,她浑身就别扭,那句话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看着永秀躲闪的样子,胸口堵得难受,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义秀觉得比起被骂,被永秀这样躲着反而更难受。妈妈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她,从来不会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几乎所有小孩都幻想过用伤害自己来惩罚令他们伤心的大人,因为孱弱的身体和尚未成型的社会关系令他们只有对自己的支配权,从而激发强者的懊悔。
本来义秀觉得自己的生气让妈妈后悔了,在心底还有些隐约的,报复般的畅快感,但是看到这幅样子,那种感觉瞬间就被丢掉了九霄云外。
到了下一次她本该去永秀区域的时间,义秀做了一个小小的试探。
她没有去。
她想看看永秀会不会来找她。
结果永秀也没有来。
这下子义秀更纠结了。
她又想去道歉,想让一切恢复原样。但每次想到音乐厅门口那种让她浑身不自在的气氛,想到永秀躲闪的眼神,她的脚就迈不开。
她一个人坐在自己区域的草坪上面,抱着膝盖看着头顶模拟的星空,猴儿趴在她旁边,后腿的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
那段时间又出了一次任务。
义秀完成任务回来的时候习惯性地前往了音乐厅——虽然关系现在僵着,但猴儿一直是在永秀那里被照顾的。
她走到音乐厅附近的走廊,还没到门口,就看到猴儿正扒着音乐厅的门,前爪在门板上面刨着,想要进去。
永秀听到义秀的脚步声之后把它放出来了,甚至都没给义秀进门的机会。
包扎得很仔细,伤口上缠着干净的纱布,甚至比义秀自己包的还要整齐。
但永秀在义秀来之前就把它放了出来,没有像以前那样等义秀来了当面交给她。
义秀走过去把猴儿抱了起来。
小狗在她怀里蹭了蹭,又扭头看向紧闭的音乐厅门,呜呜叫了两声。
义秀站在门口。
她的手抬起来,悬在门板前面。
悬着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敲。
她抱着猴儿走了。
因为已经开始执行作业,平时父辈们的训练量都减少了。只有外教的课程训练量没变。
其中最特殊的是瓦伦希娜。她这段时间偶尔会在义秀面前表现得欲言又止,然后很快就会因为觉得自己婆妈而胡乱发脾气,动不动拍义秀的脑袋。
义秀一度以为童年的事情要再度上演了,但很快发现拍着一点都不痛,根本没用力。
而且,瓦伦希娜也一点都不关心永秀的自闭,依然故我地该干嘛干嘛。
永秀关了门,她就直接闯进去。
永秀其实完全可以调整环指走廊让瓦伦希娜找不到音乐厅的入口,但她没那么做。
某种意义上,永秀把和瓦伦希娜的互撕当成了恢复精神的方式。至少和那个女人吵架,打架的时候,她不用去想别的。
这天是雷横的课。
训练室仍然是那个宽敞的空房间,因为近期训练项目的原因,四面墙都做了特殊处理,能承受铳枪的冲击。
地面上散落着几个已经被打穿的靶子,弹痕焦黑。
雷横靠在墙边,一只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拎着一把改装过的铳枪。天退星刀就大咧咧挂在那里。
义秀一直觉得雷横不怎么像拇指。
虽然从小到大里恩给义秀读的一直都是绘本,但义秀以前也断断续续读过一些从都市各地来的儿童读物。
所以比起一般拇指那种一板一眼的做派,雷横给义秀的既视感更像是话本里面走出来的豪侠,笑起来声音洪亮,大大咧咧不拘小节。
“来,站好,今天先复习上次的推进弹发力。”
义秀端起铳枪,摆出了姿势。
但她的动作明显有些走神,握枪的手松松垮垮的,眼神也没有聚焦在靶子上面。
砰
义秀机械地扣下板机,枪声爆开,推进弹激活,枪身猛地往前一冲。
她已经走神了,连自己刚刚做了什么都没意识到,自然也没有本来应该有的控制身体的动作,完全没握稳,整个人被带得踉跄了半步,枪口偏了老远,打了个空,差点被自己带摔倒。
雷横的眉头皱了起来。
说实话,他心里有点不太痛快。
他如今已经晋升到四级了,升级速度他敢自夸是坐火箭。已经是堂堂东部拇指仅次于二老板的最高指挥官,小指天退星插翅虎。
以前他还是二级指挥官,被调派来这里他不多说,但他现在的阶级,还在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当外教已经算是给足面子了。
结果这丫头上课还三心二意的。
要不是义秀天赋确实好,以前表现也一直不错,他早就发作了。
雷横把火气压了下去,他这些日子和义秀套近乎,靠的就是这份耐心。
“……哎嗬,你这丫头。”
雷横没好气地走过来,把义秀手里歪掉的枪拽正。
“你这精神头去哪了?平时你可不是这样。上次那个动作你做得多漂亮,今天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义秀低着头,没吭声。
雷横打量了她一会儿。
这丫头平时虽然话不多,但训练的时候一向认真,眼神亮得很。今天却是一副被霜打了的样子,肩膀塌着,连站姿都没了平时的精神。
他不是那种细腻的人,但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怎么了这是?你在这地儿不是要啥有啥?还有什么能惹你不高兴不成?”
雷横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义秀齐平。
义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嗐……你这是还信不过我不是?”
雷横心头一动,忽然脑子里冒出个点子,这让他的火气骤然消失了不少。
他把声音放软了一些:“得得得,我也不是一出生都是指挥官,一路晃悠上来的,你这号的小鬼头我还能不知道?”
“你这年纪要是乐意藏点想法,我个外人也管不着,不过那点儿事憋在心里可不好受。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嘴严,听完就忘,绝不往外说。”
“嘿嘿……反正你自个儿看着办,但要是再走神我可饶不了你,听着没?”
义秀犹豫着。
她想起永秀教过她的话——不要相信那些外教,他们个个都别有用心。
这话义秀是信的。她早慧,看得清楚。其他几个外教都来自其他手指,有的是明摆着的疯子,有的是毫不掩饰的恶徒,跟他们说话的时候义秀连多余的表情都不敢露。
但雷横……
横向比较起来,雷横确实算是这些人里面最正常的一个。他会跟她开玩笑,会耐心地教她,平时也没什么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