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辽坐在单人高背椅上,将公文包里的卷宗一份份拿出来,在茶几上整齐地铺开。他没有理会玛德琳刚才的失态,而是拿出一支笔,用笔尖轻轻点在第一份文件的抬头处。
“埃尔克森女士,在看这些枯燥的报告之前,我们先来复盘一下整个刺杀事件的几个关键节点。”
秋山辽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您作为军方出身、受过严格训练的情报人员,在听完这些事实后,请用您的专业素养来判断一下,这究竟是单纯的失职,还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
玛德琳强忍着宿醉的头痛,端着咖啡杯,目光落在了茶几上。
“第一点,行程问题。”秋山辽竖起一根手指,“遇刺的那位前首相,原本的助选行程是去长野县。但是,就在案发前一天的傍晚,行程突然发生变更,临时决定改道去奈良。这个决定做得相当仓促,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可是,那个所谓的‘独狼’凶手,却仿佛未卜先知一般,不仅提前查好了路线,甚至还带着那把笨重的自制火器,准时出现在了现场。”
玛德琳的眉头微微一动。作为特工,她很清楚临时改变行程是VIP安保中防范暗杀的有效手段,但也正因为是临时变更,如果凶手能精准掌握,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情报泄露。
“第二点,诡异的安保盲区。”
秋山辽抽出另一份现场布控图,指着前首相演讲的那个小岛式站台:“根据VIP安保360度无死角的基本操典,背后是绝对需要重点防御的区域。但是,就在案发前几分钟,原本负责盯着后方的一名特警(SP),却莫名其妙地离开了自己的警戒岗位。事后警方给出的理由,是‘被一辆路过的自行车吸引了注意力’。”
“自行车?”玛德琳差点被嘴里的咖啡呛到,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充满嘲讽的冷笑,“你在逗我吗?堂堂国家级的贴身保镖,因为一辆自行车,把前首相正后方那片广阔的空间完全放空了?”
“事实就是如此。”秋山辽摊了摊手,接着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了一段全网公开的现场录像。
“第三点,也是最致命的‘三秒钟’。”
秋山辽按下播放键,画面中,凶手山上彻也举起那把粗糙的双管土铳,扣动了扳机。
“砰!”第一声枪响传来,冒出一大股白烟。但是,这第一枪并没有击中目标。
秋山辽按下暂停,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从第一声枪响,到凶手开出致命的第二枪,中间整整经过了近三秒钟的时间!埃尔克森女士,您在军队服役过,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对于受过极限反应训练的精英SP来说,三秒钟意味着什么。”
玛德琳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呆若木鸡的日本特警,咬着牙说道:“三秒钟,足够一名合格的保镖拔出配枪,足够他们举起防弹公文包展开掩护,更足够他们直接用身体把VIP狠狠地扑倒在地!”
“没错。”秋山辽重新按下播放键。
画面中,整整三秒的黄金救援时间里,现场的SP特警和奈良县警,竟然没有一个人做出上述的任何一个标准战术动作。所有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样,集体“迟钝”。他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凶手往前走了两步,从容不迫地开出了第二枪。
“顺便提一句。”秋山辽关掉平板,“当时的警察厅长官中村格,事后也因为这个离谱的安保失误,直接引咎辞职了。”
玛德琳放下咖啡杯,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宿醉带来的头痛仿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肾上腺素给彻底冲散了。
“还有最后一点,也是最违背科学常理的一点。”
秋山辽将两份医疗报告并排放在玛德琳面前,一份上面盖着医院的公章,另一份则是警方的司法解剖鉴定书。
“左边这份,是负责抢救的奈良县立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福岛英嗣教授,在案发当天的记者会上给出的真实证词。作为亲手进行抢救的外科专家,他明确表示:死者的颈部正面有两处枪伤,且子弹深达心脏,心脏上有明显的破洞。”
秋山辽的手指滑向右边那份文件:“而右边这份,是几天后奈良县警方公布的官方尸检报告。警方声称,子弹是从左上臂射入的,伤及了锁骨下动脉。”
玛德琳看着这两份截然不同的报告,眼睛越睁越大:“颈部正面射入,和左上臂射入?这两个位置差得十万八千里!而且凶手明明是站在背后开的枪,怎么会从正面和上臂射入?这根本不符合弹道学!”
“更诡异的还在后面。”秋山辽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幽深得仿佛在讲述一个恐怖故事,“警方在最后的报告中明确写道——‘在死者体内,没有找到完整的子弹’。子弹,凭空消失了。”
听完这番话,整个套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玛德琳瞪大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卷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其实,秋山辽在心里非常清楚,刺杀之所以能成功,必然是某个环节出了大问题。如果安保不出问题,刺杀根本不可能成功。从概率学上来说,这些看似离谱的巧合叠加在一起,在事后复盘时,就非常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阴谋论”的错觉。
真实情况是怎样的?
真实情况就是日本警察真的蠢到了极点!他们承平日久,几十年来没见过真刀真枪的政治暗杀,那些SP特警听到第一声枪响时,第一反应甚至以为是汽车爆胎或者有人放烟花,根本没反应过来那是枪击。至于尸检报告和抢救医生的矛盾,大概率也是因为急诊室混乱不堪的抢救过程,加上警方为了掩盖安保漏洞、急于推卸责任而胡乱出具的官僚报告。
汉隆剃刀定律说过:能用愚蠢解释的事情,就不要归咎于恶意。
这些破绽,在原本的卷宗里只是被当成普通的“工作失误”轻描淡写地记录在案。但是,当秋山辽特意把它们挑出来,用荧光笔画上重点,再配合着那种悬疑的语调逐一陈列在一个多疑的CIA特工面前时……
效果简直是核弹级的!
玛德琳现在哪里还有半点宿醉的颓废?她就像是一头饿了半个月、突然看到一块肥美鲜肉的母狼,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这绝对不是巧合!这绝不可能是单纯的失职!”
玛德琳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用拳头砸着手心,嘴里念念有词:“临时变更的行程被泄露、被自行车引开的后方警卫、集体冻结的三秒钟、还有那颗不翼而飞的‘魔术子弹’和篡改的尸检报告!上帝啊,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有预谋的政治暗杀!这是一场政变!”
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秋山辽:“这些疑点,都是那个藤原部长暗中调查出来的?”
秋山辽坐在椅子上,做出一副神神秘秘、讳莫如深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是的。藤原部长拿到这些第一手资料后,本想继续深挖。但您猜怎么着?他立刻就受到了来自东京的巨大压力!那些高层甚至威胁他,如果不想落得跟警察厅长官一样的下场,就立刻闭嘴,按照‘个人泄愤’的口径结案!”
秋山辽故意把“东京”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他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引导玛德琳把怀疑的矛头指向日本国内的政治反对派。只要玛德琳认定是警界高层在充当这把保护伞,那他这出“借刀杀人”的好戏就算是彻底圆满了。
“你想想,埃尔克森女士。”秋山辽继续在一旁煽风点火,试图稳固她的思路,“谁有能力在现场让那些精英SP集体闭嘴?谁有能力让警方的法医修改尸检报告,甚至让一颗致命的子弹凭空消失?只有那些手握重权的内部实权派!这是日本政坛内部某些激进派系,为了扫清政治障碍而进行的一场残酷清洗!”
玛德琳听着秋山辽的引导,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她似乎陷入了极度的深思之中。
“内部实权派……掩盖真相……销毁证据……”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