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辽的话音在办公室内落下,宛如一枚投入深水池的炸弹,炸得这对父女半天没回过神来。
森下洋介和森下唯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足足半分钟。两人似乎都在脑海中脑补着同一幅画面:在庄严肃穆的政见放送电视节目里,自己涂着惨白的小丑妆,戴着红鼻头,在镜头前张牙舞爪地讲着下三滥的段子,或者像个精神病一样大喊大叫。
森下洋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张布满沧桑褶皱的老脸,又挠了挠快要秃顶的脑袋,尴尬地干笑道:“那个……秋山少爷,我都这把年纪了,要是去电视上装疯卖傻当小丑,我怕我那脆弱的心脏受不了啊,商会里的老朋友也会笑死我的……”
“我也绝对不要!”
森下唯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双手在胸前比了一个大大的红叉,气急败坏地抗议道:“我可是正统的清纯美少女路线!要是去电视上搞那种哗众取宠的小丑行为,别说拉选票了,我以后在学校里还怎么见人啊!学长,你这完全是在毁我的人设!”
秋山辽看着这对如临大敌的父女,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将茶杯放回桌面上。
“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谁说走网红路线,就非得亲自把脸刷白去当小丑了?”
父女俩齐刷刷地转过头,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秋山辽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舒适的沙发背上,像个真正的政治操盘手一样,有条不紊地剖析道:“那些奇葩政党装疯卖傻,只是为了博取曝光度的一种极端手段。但我们要学习的,不是他们的小丑行为,而是他们‘精准动员特定人群’的核心逻辑。”
“森下学妹。”秋山辽特意调整了称呼,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你知道现在日本地方选举的平均投票率是多少吗?”
森下唯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回答:“大概……一半左右?”
“通常只有百分之四十左右。”秋山辽伸出四根手指,“也就是说,真正能决定当选者的选票,其实连全体选民的百分之二十都不到。那么问题来了,剩下那庞大的、超过百分之六十不投票的人,都是谁?”
“是年轻人。”森下洋介作为社会上的老江湖,立刻答了上来,“现在的年轻人都觉得政治是世袭议员和老头子们的游戏,根本不关心国家大事。”
“没错。”秋山辽打了个响指,“根据统计,不投票的绝大多数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他们为什么不投票?要么是觉得‘反正投了也是老政客当选,根本改变不了阶级固化的现状’从而产生的无力感;要么是对整个高高在上的政治体制充满了极度的不信任和厌恶。”
秋山辽的眼神仿佛能洞穿人性最深处的阴暗面:“所以,我们的竞选口号,就要精准地针对这部分‘沉默的基本盘’!你想想看,只要你能把这些平时不投票的人,动员出来三分之一,哪怕只是三分之一,你就能以绝对的优势碾压那些传统政客,顺利当选!”
“可是,怎么才能把他们动员出来呢?”森下唯急切地追问。
“很简单。你不需要去向他们承诺你能解决什么复杂的经济问题或外交大事,因为他们本来就不信。”秋山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要做的,是让他们觉得——把票投给你,就是对那帮老政客最有力的一记耳光,是对这个僵化社会最痛快的反抗!”
“人们或许懒得去为了‘让国家变好’而在休息日排队投票,但‘喜欢看自己讨厌的人吃瘪’,这可是全人类共通的劣根性。把那些高高在上的政客拉下神坛,选一个能够替年轻人发声、甚至替年轻人‘发疯’的代理人进去议会捣乱。只要给他们提供这样一个发泄情绪的宣泄口,让这潭死水看到一点反叛的希望,很多人绝对会为了看乐子而走进投票站!”
“原来如此……”
森下唯恍然大悟,一双美目闪闪发光,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也就是说,我只要提出一个极其迎合年轻人、但又极其离谱,能把那些传统政客和规矩气得跳脚的口号就行了对吧?!”
“理论上是这样。那么,你想到了什么好口号吗?”秋山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森下唯立刻兴奋地开动了她那充满了二次元宅女属性的小脑筋,接连抛出了几个异想天开的提议:
“学长,你看这个怎么样:‘政府每年必须强制拨巨额款项补贴美少女偶像组合!但拿到补贴的团体,每年必须举办至少一场免费公开演出,回馈国民!’这样绝对能拿到所有死宅的票!”
秋山辽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受众面太窄,而且容易引起女性选民的反感,甚至会被指责是拿国民的税金去满足小部分人的私欲。”
“那这个呢!”森下唯不死心,一拍大腿,“‘立法干预手游抽卡概率,保底掉率(SSR)必须大幅提高,彻底消灭黑心游戏厂商,非酋也有春天!’”
“……”秋山辽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这是想和全日本的财阀游戏大厂开战吗?口号要激进,但不能脱离最广泛的社会痛点。你的这些想法,充其量只是宅圈的自嗨,远远达不到引发全社会共鸣的程度。”
“那学长你说该喊什么嘛……”森下唯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委屈巴巴地嘟囔着,一旁的森下洋介也满脸期待地望了过来。
秋山辽没有立刻回答。
在这个瞬间,他的脑海中突然抑制不住地浮现出了前世当“社畜”时,那段暗无天日的灰暗岁月。
晚上十点,好不容易拖着疲惫到极点的身躯回到出租屋,刚泡好一碗面还没来得及吃一口,手机上的微信就会发出催命般的震动。点开一看,全是秃顶老板在工作群里发来的语音矩阵,或者是临下班前突然派发下来的毫无意义的加班指令。那种只要听到手机提示音就会心跳加速、血压飙升的“下班后PTSD”,简直是每一个东亚打工人的终极噩梦!
想到这里,秋山辽的后槽牙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眼底深处猛地燃起了一股仿佛要毁灭世界的怨气。
他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看着面前的父女俩,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恨意,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道:
“听好了。你的竞选口号就是——【下班后老板发工作消息,视同违法!每发一条,强制罚款一万日元,直接赔偿给员工!】”
安静。
偌大的社长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森下洋介和森下唯都瞪大了眼睛,被秋山辽身上突然爆发出来的这股极其真实的滔天怨念给震住了。
足足过了十几秒钟。
“天才啊!!!”
森下唯激动得差点从真皮沙发上跳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叮当响:“这口号简直太棒了!直击灵魂啊!现在的年轻社畜谁不恨下班后还被上司夺命连环call?这简直是职场霸凌的重灾区!只要打出这个口号,全和歌山、不,全日本的年轻打工人都会把你当成救世主一样供起来的!”
一旁的森下洋介作为资本家老板,虽然本能地对这个口号感到一阵心虚,甚至觉得后背发凉,但从选战的角度来看,他也不得不倒吸一口凉气,竖起大拇指赞叹道:“这招太狠了……这不仅是在替年轻人发疯,这简直是在向全日本的职场黑心文化宣战。这话题一旦抛出去,绝对会瞬间引爆网络热搜,连新闻媒体都会争相报道的!”
“不过……”
激动过后,森下唯冷静下来,有些古怪地上下打量着秋山辽,眼神里满是探究和不解。
“学长,你明明才十七岁,连高中都没毕业,一天班都没上过吧?为什么一提到下班被老板骚扰这件事,你脸上的表情会这么……深刻?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意,感觉就像是被人当成牛马压榨了几十年一样。”
秋山辽干咳了两声,瞬间收敛了身上那股属于前世社畜的怨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咳……我这只是在设身处地地体察民情,为了防止我自己未来也陷入这种灰暗的打工深渊而已。”
“可是……”森下唯毫不留情地吐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