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铁城内部逼仄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重油与煤炭燃烧的酸涩气味。我和逞生因为是蒸汽锻造工,被迅速指派前往动力核心所在的锅炉室协助维持蒸汽压。
锅炉室内温度高得令人窒息,灼热的气浪扭曲了视线,巨型麦克拉奇蒸汽机的曲轴以极高的转速剧烈往复运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由于方才剧烈的震荡,一组连接着主副储气罐的高压过热蒸汽铜管发生了严重的应力形变,法兰盘连接处的固定螺栓崩断了一根,刺耳的尖啸声中,白炽滚烫的过热蒸汽伴随着灼热的水汽冷凝水疯狂喷射而出!
“生驹小心!蒸汽压超过极限了,管道要爆裂了!”逞生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抓起隔热石棉手套试图上前。
然而时间根本容不得半点迟疑。一旦主蒸汽管断裂,整列甲铁城都将失去动力沦为死铁!
在没有穿戴任何防护装备的情况下,我几乎是凭借本能伸出了右手,一把死死抓住了那根烧得通红、表面温度绝对超过两百度的厚重铜管!
“滋啦——!!”高热在瞬间将皮肉与金属贴合处的水分蒸发,白色的轻烟腾起,甚至散发出焦糊的气味。然而,本该痛彻心扉的剧痛却并未如期而至,神经末梢传来的仅仅是一阵沉闷而微弱的温热感。我咬紧牙关,体内仿佛涌出一股全然不属于人类的狂暴蛮力,单手强行将剧烈震颤的管道硬生生扳回了原来的卡槽,另一只手抓起重型扳手,飞速将旁边的辅助气阀旋紧归位。
沸腾的冷凝水顺着滚烫的铜管外壁蜿蜒流下,滴落在我的手背上,迅速滑开,留下一道道油亮的痕迹。
一旁的逞生瘫坐在煤堆旁,眼镜滑落到了鼻梁中央。他呆滞地看着我那只毫发无损、甚至连水泡都没有鼓起一个的右手,嘴唇剧烈颤抖着,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骇然与恐惧。他动了动喉结,想要说话,喉咙里却只能挤出一串含混的干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惊疑还未散去之时,车厢顶部的排气天窗轰然碎裂!
刺耳的钢铁扭曲声中,一头浑身沾满焦油的卡巴内顺着管道缝隙硬生生挤了进来!它四肢着地,背脊高高弓起,浑浊翻白的眼睛锁定了角落里无处可逃的几名工匠,张开那张挂满黑黄色黏液的獠牙,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
没有犹豫的余地。我反手抓起倚在煤堆旁的贯筒,借着机械装甲的爆发力向前滑步突进,在怪物扑下的瞬间,将枪口死死抵在了它的心口位置!
“给我穿透吧——!!”
黑火药与高压气体的怒吼再次撕碎了车厢的空气,撞针瞬间将那层坚硬的铁皮外壳轰碎!伴随着心脏的爆裂,暗红色的高温体液化作大片血雾,如暴雨般劈头盖脸地浇在我的脸上与胸前。卡巴内抽搐着倒在地上,化作冰冷的死尸。
然而,由于剧烈的力量爆发与情绪的激荡,我体内的血液循环骤然加速到了极致。
胸腔深处,那颗原本平缓跳动的心脏突然如熔炉般疯狂跃动起来,狂暴的能量顺着血管向四周奔涌。在所有人惊恐万状的目光注视下,我胸口处的皮肤下透出了一团耀眼夺目、宛如熔岩般的刺目金芒!那暗红色的发光纹路顺着我的脖颈如毒藤般迅速蔓延攀爬,一路爬上了我的下颌与左半边脸颊,荧光在昏暗的锅炉室里闪烁跳跃,将我的轮廓映照得宛如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怪、怪物啊——!!”
“卡巴内!他是卡巴内!他混进来了!!”
刺耳至极的尖叫声在狭窄的车厢里炸响。原本被我所救的工匠与难民们如同见到了世间最肮脏可怖的瘟疫,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甚至有人抓起地上的燃煤与铁锤发疯般砸向我。碎煤擦破了我的额角,一丝混杂着微弱荧光的温热血液顺着眉骨滑落,流过眼角,淌进嘴角,带来苦涩与冰冷的铁锈味。
“不是的……大家听我说!我不是卡巴内!我刚才救了你们啊!”我伸出双手试图解释,但每一次开口,胸口那团发光的心脏便跳动得更为剧烈,在他们眼中这无异于食人前的威胁。
沉重而坚决的木屐踩踏铁板声由远及近。车厢隔离门被一把拉开,四方川家的侍从队长来栖跨步步入。他身着整洁而威严的白底绯纹羽织,深蓝色的袴服笔挺如刀,那柄修长的蒸汽佩刀稳稳挂在腰间。他的面庞冷峻如岩石,深邃狭长的眼眸中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波动,唯有一股近乎残酷的军人决断。
来栖没有给任何人哪怕半秒的申辩机会。在看清我胸口那团跳动的熔岩光芒与脸上爬满的异色发光血管的刹那,他手中的特制重型蒸汽枪便以极度标准而稳定的姿态抬起,黑洞洞的冰冷枪口瞬间锁死了我的眉心。
“诛灭卡巴内,乃武士之责。”来栖的唇瓣微启,吐出的字句冷若寒霜。
“砰——!!”
特制的重装铅弹携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轰击在我的左胸侧!巨大的冲击力如同一柄万斤重锤将我整个人向后掀飞,后背重重撞碎了车厢防护栏的木板。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全身,我在难民惊恐的注视与逞生绝望的惊呼声中,从疾驰的甲铁城上一头栽落,重重摔进了铁轨旁那片碎石与烂泥构成的黑暗之中。
泥水四溅,碎石划破了脸颊与手臂。甲铁城的尾灯在晨雾与烟尘中化作两点猩红,逐渐远去。
胸膛处传来的剧痛几乎让我晕厥,换作普通人类,那一枪足以轰碎半边肺叶当场毙命。但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体内那股冰冷暴戾的力量正疯狂涌向伤口,受损的肌肉纤维以令人作呕的蠕动感迅速愈合止血,发光的心脏在胸腔内发出沉闷而愤怒的擂击。
然而,远处的铁轨上突然传来了刺耳悠长的紧急刹车啸叫。
甲铁城停下了。出站的必经之路上,那一座横跨深涧的高耸铁铸吊桥依然高高悬起,未能放下!而操纵吊桥升降的手动绞盘控制塔,此刻已经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数十头卡巴内围得水泄不通。车厢上的蒸汽枪疯狂射击,但在庞大的尸群面前无异于杯水车薪,整列甲铁城陷入了彻底的死地。
我从泥泞中摇晃着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既然你们视我为怪物,既然这具身体已经不再属于人类……那么,就用这怪物的身躯,把你们送出地狱!
我握紧了贯筒,喉咙深处爆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孤身一人迎着尸潮发起了冲锋。五年前逃跑的懦夫生驹在这一刻彻底死去了,迎着那密密麻麻的尖牙利爪,我用贯筒轰碎了一头又一头的钢铁心脏。枪托砸碎头骨的闷响、利爪撕裂我背脊血肉的钝痛、以及黑血喷溅在脸上的炽热,都在这极致的杀戮中化为了麻木的背景音。
当我踏着满地的残肢断臂,拖着千疮百孔的身躯爬上高耸的操纵平台时,浑身的力气已所剩无几。我扔掉已打空子弹的贯筒,用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握住了沉重冰冷的铸铁下放拉杆,拼尽最后一丝灵魂的力气向下一压!
“咔嚓——轰隆隆!!”巨大的钢铁锁链在齿轮的咬合下剧烈颤抖,万斤重的铸铁吊桥轰然坠落,平整地搭在了深涧对岸的石基上。甲铁城高亢的汽笛声划破长空,沉重的钢铁巨兽喷吐出磅礴的白雾,车轮飞速旋转,顺着铁轨咆哮着驶过吊桥,向着生路狂奔而去。
而我,耗尽了所有的体力,虚脱地顺着满是机油与血污的控制台滑坐在地。
晨光穿透烟云,将我那张被黑血与自身血液彻底覆盖的脸颊照亮。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如同猛兽般尖锐乌黑,皮下的血管疯狂泛着令人作呕的暗红光芒,空气中飘来的淡淡人血味甚至让我的喉咙深处产生了一股本能的饥渴。
变了。我最终还是变成卡巴内了。那个想要证明给所有人看的工匠生驹,终究还是沦落为了没有未来的恶鬼。
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腾而起的巨大荒谬感与绝望彻底击垮了我。我无力地蜷缩在冰冷的铁板上,颤抖着抬起双手死死掩住面孔,滚烫的泪水顺着指缝决堤而出,冲刷着掌心的血迹与尘土,一滴滴砸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
“生驹——!快抓牢!快抓上来啊!!”
甲铁城后尾车厢的观景台上,逞生拼了命地探出半个身子,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他手中抓着一根系着坚固金属拉环的长长应急绳索,拼命向控制台的方向抛来,拉环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当啷一声落在我身前几米处,随着列车的前进而疯狂拖拽跳动。
我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看着那个代表着生还的拉环,却在绝望中摇了摇头,向后缩回了身躯。
“走吧……逞生……别管我了……”我哽咽着,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吹散,“我已经……是怪物了啊……”
就在列车即将彻底驶离吊桥平台、生与死的界限即将永隔的刹那,一道娇小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爆发力从后尾车厢上一跃而下!
无名脚尖在控制台栏杆上一点,如同一只轻灵的猎豹般俯冲而至。她那张白皙的小脸上没有丝毫畏惧或悲伤,唯有一抹近乎生气的恼怒。她根本不容我抗拒,白嫩柔韧的小手一把死死钳住了我的后衣领,体内爆发出的蛮力竟生生将我这个成年男子的身躯单手提起!借着下坠的惯性与绳索的摆动,她脚踩桥面护栏猛地一蹬,扯着我如同两颗炮弹般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险峻的轨迹,重重砸回了甲铁城后车厢的地板上!
“哐当!!”气密重门再次合拢,将漫天的风沙与怪物的嚎叫隔绝在外。
然而,车厢内部的气氛在瞬间降到了冰点。十余名手持蒸汽枪的武士在来栖的带领下迅速将狭窄的通道堵死,冰冷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我满是血污的头颅。
来栖面容阴鸷,右手缓缓从袖中掏出一枚扁平沉重的物件,随手扔在了我面前的铁板上。那是“自决袋”——内部填装了高爆黑火药的铅制沙袋,专供被感染的武士在尸变前紧贴心脏引爆,以保留人类最后的尊严。
“既然你还保有人类的羞耻与泪水,那就用这个自行了断。”来栖的手紧紧按在刀柄上,声音森寒刺骨,“别让我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杀野狗一样将你轰碎。”
我看着地上那枚冰冷的自决袋,心脏在胸腔内发出沉闷而痛苦的搏动,泪水混杂着血水滴在金属外壳上,发出微不可查的清响。
“少在那边自以为是了,无聊的武士。”
一声带着明显嘲讽的清脆冷笑突兀地打断了这肃杀的死局。
无名双手抱在胸前,施施然从我身后走了出来。
“无论是这家伙,还是我,都不是卡巴内。”无名挺起单薄的胸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惊恐的众人,神情傲然如霜,“我们是卡巴内利。介于人类与卡巴内之间,拥有人类的心智,却拥有卡巴内身躯的存在。”
卡巴内利……?
我瘫倒在地上,茫然地咀嚼着这个从未在日之本任何一本典籍或传闻中出现过的怪诞词汇。身体深处残存的理智在剧烈拉扯,无论冠以怎样好听的名字,本质上不依然是那嗜血噬肉的怪物吗?人类的避难所里,又怎么可能容得下两个随时可能暴走的非人异类?
“什么卡巴内利……怪物就是怪物……”我惨笑着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踉跄着转身撞向那扇车门把手,想要跳下这列疾驰的钢铁列车,“让我下去……我不能留在这里危害大家……”
“啧,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超级大笨蛋!”
少女不耐烦的声音带着破空的厉响骤然降临。
我甚至没能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后颈处与太阳穴同时遭受了如铁棒敲击般的精准重击!无名那记极其凌厉的旋身回旋踢毫不留情地轰在了我的侧脸与耳后,清脆的骨肉撞击声中,我眼前的视界瞬间旋转坍塌,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冰冷的车厢铁板上。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刹那,透过眼帘微张的缝隙,我看到了无名背光而立的身影。微风吹拂着她凌乱的碎发,暗红色的眼眸中带着一股超越了凡俗生死的孤独与孤傲。
一次又一次地,在这个将我视作怪物并弃如敝履的残酷世界里,唯有这个同样背负着怪物之名的神秘少女,粗暴而执拗地将我从死亡的边缘拽回人间。一种沉重、苦涩却又无比炽热的异样感情,如同一粒埋入焦土的种子,在我的灵魂深处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