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缓缓睁眼。
满脸皱纹,腰背佝偻,可那双眼睛。清明得像刚洗过的水,一点不混。
“游施主,许久不见。劳你引荐这位贵人。”
“这是我家主子,陈默。”
“爷,这老头儿就是我说的那个老和尚。”
陈默嘴角一抽。当着面叫人“老和尚”,这也太没分寸了。
可那苦阿和尚却笑了:“无妨。出家人四大皆空,称呼不过是口头语,不挂心。”
他说着,从老树后头拿出三张蒲团,掸了掸灰尘,摆在面前。
看那灰土,分明很久没人坐过了。
“三位,请坐。”
陈默先坐下。钩吻一听“坐”字,眼睛立刻亮了,直接一屁股墩儿压上去,眼神还死死盯着老和尚的光头,心里嘀咕:怎么连根毛都没有?头发去哪儿了?
陈默随意问:“大师,这庙里佛像都掉漆了,墙皮也剥得不成样,怎么不修一修?”
老和尚没眨眼,脱口就说:“修?那得花不少钱。一笔钱,够庙里十个人吃一个月,也够给外头的难民熬上好几锅热粥。”
“那你不怕佛祖怪罪?”
陈默笑了。这说法,他头一回听说。
“谁心里有佛,谁就有佛。”老和尚轻轻一指面前那尊小泥像,“施主请看。”
他手指一抚,那粗糙的泥佛竟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无声却真实。
“这和庙里那些镀金大佛,有什么不同?”
陈默摇头:“没区别。”
“那普通人拜它,真能灵验吗?”
“能。”陈默点头,“不是它多厉害,是人心诚。求个心安,求个念想。哪怕求不来升官发财,也能让家里平平安安,少点病痛。”
“所以。”老和尚问,“金佛和泥像,对百姓来说,有差别吗?”
“没有。”
陈默心里清楚。
老百姓拜佛,图的不是神仙显灵。是心里有个靠山,是睡觉踏实一点。
那金身佛像,冷冰冰的,没温度。可这泥像,沾了人的心意,才有了灵性。
人双手合十,低声念一句“阿弥陀佛”,就把希望交给了看不见的东西。
佛祖哪有空管你家那点鸡毛蒜皮?
苦阿不说透,不是他笨,是他懂。修佛,修的是心,不是面子。
“施主悟性高。”老和尚笑了,眉眼温和。
“那你今天来,是为何?”
陈默没急着回答,反而问:“大师,你捡过钱吗?”
老和尚一愣:“贫僧十年前捡过一回,不少。”
“要是一个人,天天捡钱呢?”
“那必是福报深厚,命中带财。”
“要是一天捡一两次,半个月下来,六万多。钱堆在家里,风一吹,还能飘起来呢?”
老和尚愣了,上下打量陈默,像在看一个天外来的怪人。
“真有这种事?”
“大师,您画风怎么突变了?”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老和尚合掌,“寺里实在穷,贫僧一时没忍住。”
陈默叹了口气:“我现在就是天天捡钱。可我这钱,都是别人丢的。我进,他出。按理说,一进一出,该是平衡的。可我这光进不出这不对劲啊。”
老和尚点头:“确实反常。天道有数,一饮一啄,自有因果。你这般怕是做了什么,惹了‘大缘’?”
做了什么?
陈默回想。
他啥也没干啊。就拿了神仙索,上了一趟天门。
可上天门不是该被罚吗?
怎么反而天天捡钱?
如果捡钱是惩罚,那这世上该有多少人排队等着受罚?
他越想越乱。
这事,说不清,也说不得。
他默默低下头。
算了,装不知道吧。
“我琢磨了好久,从捡到那笔钱之前的事,一点点翻来覆去想,真没干过啥出格的事。就是每天上班下班,开殡仪馆的,按理说早该倒霉透顶,福气?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嗯?”
苦阿一听,愣了一下,盯着陈默来回打量,跟看个稀罕物似的。
“施主,你说你开殡仪馆的?”
“对啊,是啊。而且我杀过不少人。”陈默耸耸肩,“不过都是该死的货色,你说怪不怪?”
苦阿倒没吃惊。
这年头,手上有点本事的人,动起手来根本不带犹豫的。
他自己当年,不也一禅杖拍死了山下强抢姑娘的恶霸?
“怪,真怪。”苦阿皱眉,“干这行的人,身上都带着阴气。你杀过人,按说更该缠上业障才对。”
“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不对劲。”他压低声音,“我佛门有六神通,其中‘天眼通’,我虽不精,但多少能看出些东西。可你身上,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白布。”
话音刚落,一阵风轻轻吹过,撩起陈默额前的刘海。一枚漆黑的莲花印记,静静浮现在他眉心,栩栩如生,似有生命般微微跳动。
苦阿当场瞪直了眼。
“施主你额头上这是啥?”
陈默下意识摸了摸:“哦,这个啊,是我练的术法留下的印子。”
“啥术法?能让老僧开开眼吗?”
“行啊。”
反正这火,也没啥好藏的。
陈默一抬手,掌心“腾”地燃起一团黑焰。漆黑得像浓墨,仿佛能吸走光线。不烫,却让人看得心里发毛。光是盯着,就感觉里头压着一座活火山。
苦阿的脸,瞬间黑了。
不是没业力,是全被这火吞了!
“这火焰有点眼熟,可我咋就是想不起来。”他喃喃道,“施主你这机缘,真是天赐的福气,靠它,业障都不敢近身。”
他本想说“你这能作天作地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那我现在这情况,就是因为这火?”
陈默眼睛亮得像星星。
苦阿摇了摇头,无情地掐灭了他所有希望。
“罢了,我帮你算一卦。”
说罢,他掏出一串佛珠,指尖捻动,嘴里嘟囔着咒文。
陈默在一旁看着,一脸平静。
可越听,苦阿的表情越不对劲。
眉毛挤成麻花,额角冒汗,整张脸憋得通红,像在憋一泡十万斤的尿。
连脚趾头都快抠进地里了。
佛珠转得越来越慢,最后。
“砰!”
一串佛珠,炸成了满地碎片。
下一秒,苦阿整个人“嗖”地被一股力道掀上半空,挂在了树杈上,双腿乱晃,像只被倒吊的腊肠。
陈默:“”
这是演杂技?
“大师,你这是?”
“哎哟哟。!快!快拉老僧下来!腰!腰断了!脖子也歪了!”苦阿悬在半空,头歪到肩膀上,疼得五官扭曲。
陈默和猫仙儿赶紧跑过去,把他抬下来。
“哎哟我腰我脖子我命苦啊”苦阿抱着腰,扶着脖子,哼哼唧唧,活像被车碾了三回。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要讹我?
猫仙儿倒来了兴致:“有这么疼?”
他手一伸,随手碰了下苦阿的脖子。
“啊啊啊。!游施主!你信不信我立刻降妖除魔!”
苦阿龇牙咧嘴,怒目圆睁。
“哎哟开个玩笑!真开个玩笑!别当真别当真!”猫仙儿赶紧摆手,笑得比哭还难看。
苦阿喘着气,扶着树,慢吞吞坐到蒲团上,看着满地狼藉的佛珠,手一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一滴,两滴,三滴
陈默心里发毛:这高僧怎么还哭上了?
“大师,我帮你捡。”
“不用!”苦阿哽咽着,把断珠子一把揣进衣襟,“这是我圆寂的师父给我的。跟了我三十多年,春去秋来,日日念经,如今说没就没了”
他边哭边捡,那模样哪像个高僧,活脱脱丢了心肝的糟老头。
陈默试探着问:“大师别哭了,我赔你一串,行不?”
说着,他手一招,身后装着五十五万的布袋“唰”地飞来,啪地摊开,堆在苦阿面前。
苦阿一抬手,横着抹了把泪,把怀里的断珠塞进僧袍,另一只手一翻。
一串一模一样的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