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时候都不可能将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作为某个人罪孽的铁证。
倘若是以恶意作为推理的前提,那么推理所需的理性思维也一并丧失了——只是情绪的发泄,单纯的污蔑。
这当然是不公的。
虞辰心里当然很清楚这一点,但他只是把言语当作武器,用于打击间桐雁夜那可笑的正义感与责任心而已。
打击才是目的,事实如何他根本就不在乎。
如果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间桐雁夜就怒极攻心当场气死了,反倒正中他的下怀。
虞辰从被召唤出来后就丝毫没有掩饰过盼望着间桐雁夜能早点死掉。可间桐雁夜虽然每天看上去都是一副时日无多的死相,却愣是又顽强地活了两个多星期。
明明下一秒就要死了,却又活到了下一秒。
这般要死不死的状态别提多闹心。
直接一巴掌扇死虽然简单粗暴,可一旦这么做了反倒显得虞辰是气急败坏玩不起的那一个了。
至于一开始虞辰口中提到的‘将给予间桐雁夜临终关怀、让他快快乐乐地过完这最后几天’,这些话早就被祂抛之脑后。
狠狠地将间桐雁夜戏耍了一番,眼看着雁夜就要被祂给玩死,虞辰才算停下,徒留奄奄一息的间桐雁夜倒在地上不管不顾,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轮椅倒在一旁,伴随着电视里依旧在播放的广告,间桐雁夜趴在客厅的地板上,一动不动陷入平静。原本虚弱的呼吸随着时间推移又逐渐趋于平稳,看来暂时是死不掉了。
等身体积攒了一些力气后,间桐雁夜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想要爬起来,结果是徒劳的,反倒让自己更加的虚弱了几分。眼看着天色逐渐暗淡,如果就这么在地板躺上一晚,怕是也看不见明天清晨的太阳了。
死期将至了么,就这么虚弱并带着耻辱默默死去,就是命运对自己放弃了心爱之人的惩罚吧。间桐雁夜这般自嘲的想到。
但是,他唯独不希望小樱用带着误解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尸体,唯独想要向她解释清楚,自己绝不会如虞辰说得那般恶心。
‘我只是一个无能的男人罢了,仅此而已’
似乎是上天听见了他的祈求,恍惚之间,他看见了一个幼小的身影走到了面前。
“樱...”
“雁夜叔叔,您还好吗?”
间桐雁夜陡然睁开那只还未失明的独眼,然后他看清了小樱那双无光的瞳孔,平静的脸上流露出的一丝关心。
依旧这么温柔啊,樱。
“樱,请你相信我,我...”
间桐樱微微摇了摇头,制止了间桐雁夜的解释。
她轻轻地说道:“雁夜叔叔,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
她虽然年龄还小,但因为身处间桐家这样的环境里,心智早非普通儿童。自然懂得很多,就连虞辰那些话里所表达的,她都能听懂一些。
不过,
在这个家中,到底是谁给予了自己唯一的温暖,是谁还对自己怀有善意,间桐樱还是能分得清的。
正如相信不需要理由,相信也不会因为别人毫无根据的三言两句就会动摇。
明明还只是孩童的年纪,理应得到一个快乐天真的童年,却偏偏从记事开始,就一直在目睹着地狱,活在地狱里。
“我来扶您起来吧,雁夜叔叔。”
“嗯,谢谢你…樱…”
声音都有些哽咽,间桐雁夜从不是个坚强的男人。
将倒在一旁的轮椅扶正,间桐樱引导着间桐雁夜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形如枯槁,骨瘦如柴的身体早已没有正常人应有的重量,但也绝不是一个幼童能够扶起的。间桐樱只能将自己小小的身体弓起,让间桐雁夜撑在她背上,再用自己还残存的力气把自己缓缓抬起,等高度差不多了间桐樱再双手用力抵在他的胸口,撑住让他的努力不白费,就这么一点一点,甚至还要失败数次,重复数次。间桐雁夜才能从地上爬了起来,坐回轮椅上。
对其他人来说轻而易举的行为,几乎拼尽了一大一小的两个人身上全部的力气。
“我推您回房间吧。”
“不用了,这个我自己来就好。辛苦你了,樱。”泪水还是不听使唤溢出,间桐雁夜伸手戴上兜帽,将自己的面容遮掩。双手转起轮椅的轮子转过身,他不能再麻烦小樱了。
间桐樱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一会儿,便又要开始打扫被虞辰每天都搞得一团糟的客厅。关掉还开着的电视,将游戏机收起来摆好,收拾桌子上虞辰没吃完的饭菜,分辨其中哪些是还能吃的,可以拿去热一热当自己的晚餐,不能吃的拿出去扔进垃圾桶。清理沙发上零食的碎屑,打扫地上丢得到处都是的垃圾。这几乎成了她每天的日常。今天又额外多了一项,把扔到墙角的靠枕送回原位。
间桐家之前有使魔,现在是没有了。
因为普通人会被魔术师的催眠魔术利用,成为间谍,甚至发动袭击,所以也不能招普通人过来当保姆。
虞辰完全指望不上,间桐雁夜也是个半残废,家中的家务就只能靠小小的间桐樱来撑起。
在进自己的房间前,间桐雁夜在门口驻留了一会儿,他回过头看了眼在客厅里忙碌的间桐樱,拳头握紧。
无论如何,他都要让小樱获得幸福。
而在他的认知中,只有一样东西能够改变这一切。
也只剩下那个东西才能做到....
……
“只要夺得圣杯就能做到。”面容憔悴的男人温柔地注视着在不远处的雪地上玩耍的妻女,喃喃自语道。
这是一个把任何人的生命都看作是不分贵贱,不分老幼,不分亲疏的一个定量单位的男人。
正因为完全的平等,所以可以为了拯救其中的多数,就杀死其中的少数。
因而为了救人,他学会了更加高效的杀人手法。
扣动扳机时不会犹豫,夺走生命时不会动摇,坚持自己的正义,坚信自己的理想。
卫宫切嗣,就是这样的一个总是会被认为冷漠无情的人。
但真相却是恰恰相反的,他太有人情味了。
憎恶着每一次扣动扳机时的手指,痛苦着每一条被自己夺走的生命。但却又毫不犹豫的做了。
而更让他感到痛苦的是,这个世界从没有因此变得更好。
似乎永远会有需要杀死的人,永远都会诞生出新的取舍。
他只能在自己所选择的这条没有尽头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直至肉体腐朽,生命终结。
这在他看来也没什么不好的——能够坚定的走在理想的道路上,直至生命终结,哪怕其中总是伴随痛苦,但同样也有在成功完成拯救时所体会到的幸福。
因此,这是正确的道路,值得他一直走下去的道路。
直到...他被爱因兹贝伦家雇佣,得知了那个拥有着万能的许愿能力的圣杯。
直到一个幼小的生命诞生,那个轻飘飘的如同一片雪花落下的孩子,却像是有着他双手不能承受的重量。
作为一名父亲,卫宫切嗣心中对那个孩子几乎发狂的爱压倒了这世上的一切,即使毁灭整个世界也想要保护她。
然而他所坚持的正义如果提出要牺牲掉这个纯洁的生命时——他,卫宫切嗣,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他害怕会有那样的一天,害怕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到来。
为了能够给予那个孩子幸福,为了能让她能生活在一个永远不需要她来做出牺牲的世界。
“只要能取得圣杯战争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