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过后,原本夏准备告辞,却被打断了。“阿策,你还记得吧?你妈妈说过的不劳动不得食。”高再晨两手往椅背上一摊,摆出最惬意的动作。高知策放下喝得光光的碗,然后点点头,“记得,每个人都要劳动,才有饭吃。”“所以,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我知道。”说完,小家伙开始收拾餐桌。高知策麻利得让夏目瞪口呆,看来他在家里并不是被宠溺到什么都不让碰的类型。“高再晨,你好像也没有劳动!”在高知策准备收碗的时候,夏吓得一把止住他,这种危险的事情,幼儿园里是绝对不允许的。“阿策,汉堡是谁点的?”“晨哥哥。”“是谁开门拿回来的?”“晨哥哥。”“夏夏老师,听到没?”“听、听到了——”夏已经无言以对。于是,他像被下了魔咒,忘了准备告辞,悄无声息地站起来收碗,然后再将锅和碗一同刷干净。“可以回家了。”看着收拾干净的灶台,他自言自语。夏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七点半,透过厨房的窗户望出去,天已经黑下来。从小高层望出去,城市的夜景怪美的。他走到客厅,高再晨倏地站起来对他说,“帮我带一会儿小屁孩,我泡个澡。”“也可以啊,多久?”夏根本不想拒绝他,虽然说他们之间的自来熟夸张了一些,但这正是他所期待的。煮粥和洗碗这种事都发生过,再多待一会儿根本不算什么了。“三四十分钟吧。”说完,不等夏答应,高再晨就兀自走开了。“刚吃完饭泡澡不太好吧?”“你管我?”高再晨回头做了个鬼脸。夏哭笑不得,他是怎么自然而然地做出和他成熟的外表相悖的表情?“老师,我要看《奥特曼》。”高知策说着,已经自己摁了遥控器的播放键,“老师,你看吗?”“嗯,老师也看。”高知策在播放记录里快速地找到《奥特曼》,然后摁了确定键。短暂的缓冲之后,打斗的节目开始了。小家伙爬到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起来。动画片的声音盖住了其他动静,忽然,夏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不安,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实在太陌生,常常,他会这样后知后觉。一定是在高再晨的气场太过强烈,他走开之后,夏终于可以真切地感受这几个小时之间所发生的事情了,现在,他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做梦,他正坐在渣男的家中,替他守着他弟弟。也许是因为过了那种年龄的缘故,他发现这种打来打去的动画片并没有什么好看的,所以他的目光很快就离开了电视屏幕。也许是饱食过后大脑缺氧,夏打了一个哈欠,渐渐地,他放松下来,然后学着高再晨刚才的样子,仰靠下去。小家伙还在津津有味地看着动画片。夏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一切变得越来越模糊,他努力地和困意拉锯了好几次,没多久就被睡神捕获了,在睡意面前,他的意志力是那么薄弱,在哪里都随遇而安,什么时候都不太反抗。高知策发现老师失去动静,他侧身一看才发现老师睡着了。于是他伸出小手,摇了摇老师。夏毫无反应。“老师,跟我看《奥特曼》。”他又摇了摇,然而夏已经沉沉地睡过去,他的睡眠一向好得如同婴孩。高知策觉得无聊,于是一骨碌滑下沙发,跑到书包那儿拿出笔袋,取了一支黑色的水彩笔,然后折回,他照着他妈妈曾经给他爸爸画的花猫脸,在夏的左右脸颊上分别画了三根黑黑的胡须,然后又在他的鼻尖上涂了一大个黑点,最后还将他的人中染黑。即便如此,夏还是没醒过来。小家伙觉得无聊,就在他老师的身旁伏下去,没一会儿,他也睡着了。……高再晨从浴室出来已经过了八点半,整客厅只有动画片的声音,他走过去,沙发上的两个人令他呆了几秒,这老师,初来乍到,好像睡得还挺香。这人——有点意思。他想着,脸上露出笑。然后,他躬下身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机。这时候,他才发现夏变成了花猫脸,瞬间,他的嘴角又向上扬起,“他是睡得有多香?”看着他纯白无辜的睡颜,还有那微微压的有些变形的嘴巴,高再晨居然觉得心头暖洋洋的,好像有一阵和煦的春风吹进他的心间。他抓起一旁的薄毯给弟弟盖上。然后回自己的房间,拿了一件薄外套,给夏也盖上。夏绝对是他见过的对世界最没有防备心的成年人。他的皮肤可真是细腻,就算凑得很近也完全看不到毛孔,难怪看起来更年轻,他的身体还在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高再晨非常放肆地看着他,猜想着,他应该还没有恋爱经验。这时候,夏翻了个身,露出他整张花猫脸,衣服从他身上滑了下来。他的嘴唇嗫嚅了下,高再晨以为他要醒过来,然而并没有。若不是他现在是花猫脸,他觉得夏更像一只会对全人类敞开胸怀的伴侣犬,就像他的微信头像那样,是一只毫无攻击力的、可爱的奶狗。高再晨伸手,轻轻地拨开夏额前的头发,他的额头很饱满,很光滑,他又伸出食指,轻轻地在上面滑过。“这大概是上天送给我的人儿。”高再晨喃喃说。大概是被看得太久,夏终于醒过来。他眼睛,看到高再晨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泡好啦?”这时候他才发现身上有一件陌生的运动外套。因为睡眠被打断,他还不是特别清醒,把脸扭到一旁,打了一个哈欠之后,擦掉溢出来的泪水,夏觉得脑袋终于轻松了一些。一旁的小家伙还在睡着。高再晨站着,和他距离很近,于是夏只好迷迷瞪瞪地站起来,好缓解对方给他的压迫感,他不太懂,为什么对方的脸上有一股意味不明的笑意。夏看了看时间,快到九点了,“那我回去了。”“嗯,明天见。”高再晨觉得他的花猫脸还挺可爱,他决定不告诉他。夏一阵错愕,是喔,以后他每天接送高知策,可不就是明天见么。点点头,他说:“再见。”高再晨帮他打开门,“不送了。”他向沙发上的小家伙指了指。“嗯,你留步。”夏走出来,像是补充似的,他说,“对了,很高兴认识你。”“一样的。”有那么一刻,高再晨差一点动了恻隐之心想要告诉他,但转念一想,夏一定会把这锅推给他,因而索性放弃,这样,他对自己的印象反而更深刻。电梯来了,夏说了句我走了,然后进了电梯。要说电梯里的钢墙壁也有倒影,偏偏他脑袋里全部是高再晨,摁了1号键之后,他陷入首战告捷的喜悦,脑海里不停地交织着高再晨第一次看向他、做鬼脸、捉弄小孩以及被打脸等等场景,他少有地在反光体前忘了看自己。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一想到接下来的十来天里几乎每天都能见到高再晨两次,他就开心到几乎发抖。到了一楼,他恍恍惚惚地走出电梯,也没顾电梯外的人看他的异样目光。走进夜色里,夜晚温热的风吹拂着,夏夜的空气里有一种梦幻,让本就不是很清醒的夏更加飘然。他家也在这附近,在走回去的一路上,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在路上,每当有人像看见神经病一样盯着他看的时候,他也只以为像往常一样,路人是忍不住对他帅气的脸多看几眼,他对自己的长相很有信心。就这样,他顶着高知策给他画的花猫脸面带笑容一路走回家,打开家门走进去的时候,独自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林若咚听到开门声,扭过头,她一眼就瞧见自己的花猫脸儿子,不过她是个不太爱笑的人,见儿子浑然不觉的模样,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说:“去照下镜子。”夏满脸问号。林若咚觉得儿子有时候呆萌呆萌的,像个大儿童,瞧他懵懂的神情,果然毫无察觉。“叫你去照就快去,有好处。”夏去了,紧接着,那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哀嚎。这时候,林若咚才嗯哼一声,淡淡一笑。果然是亲妈,这反射弧和夏同款。夏果然如同高再晨所料,理所当然地将这一笔账记到他头上。他看着镜子里的花猫脸,愤愤地想着,亏他是一个画家,画法这么幼稚,跟小孩子涂鸦有什么两样?你等着,最后一定加利息奉还!夏不得不立即洗澡,等他磨磨蹭蹭地洗完,收拾好,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他刚刚到他妈妈身边坐下,林若咚就问道:“女朋友帮你画的?”“我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要不然你怎么都不舍得擦掉。”“我是不知道啊妈。”“那我可就奇怪了,别人在你脸上画画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妈,请您不要这么咄咄逼我好不好?我现在心情很不爽。”“你给立刻老实交代,今晚你干嘛去了,还有这花猫脸又是怎么回事?”“妈啊,你能不能让我有一点点,我可是个成年的男人了啊。”“你成年了又怎么样?在我面前,你永远只能老老实实地当我的儿子,什么男人不男人的,跟我少来。还不快点说,坦白从宽,是哪一家的姑娘?做什么的,几岁了,长得怎么样,脾气——”“行行行,妈,我说,我说可以吗?你让我缓一缓,喝杯水先。”夏现在火气非常大,他对高再晨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的旧恨新仇一起交织在心头,现在,他只想立刻替道,对他杀无赦、斩立决。林若咚望着儿子仓皇而逃,觉得自己果然没猜错,这小子有情况了,只不知是哪个眼瞎的姑娘,看上自己这迷糊、长不大的儿子。“妈,我爸睡啦?”“你什么时候起开始变得关心你爸?”“今天晚上。”“跟我少来,赶快回到刚才的话题。”“我不想说,可以吗?”“行吧,反正儿大不由娘。不过我可警告你,你不要像你妹妹一样伤我的心,谈了恋爱就六亲不认,交了女朋友呢,就要介绍给妈妈,让妈妈帮你把关知道吗?”“知道啦,”见母亲松口了,夏张开双臂抱了抱她,“我听妈妈的话。”“那还差不多,不早了,你回来我就放心了。”林若咚站起来,准备去睡觉。“妈,晚安!”“嗯,你也快睡吧。”目送着母亲进入房间,夏关了电视,然后拿起手机,端着水杯回了房间。其实他并没有睡意,因为才睡醒不久。准备好明天的上班用品,他爬上他那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他的房间很宽,主色调是暖白色,不论是窗帘还是床单被套,都偏亮色。他是一个内心明亮的人。“在这世界上,果然还是床上最舒服。”夏发出满意的感叹,手机在手,他所认为的工作日中最美好的时候到来了。还没来得及解锁自动唤醒的手机,一条消息忽然弹到屏幕上。居然是高再晨!真可谓,渣男迫不及待自动送上门。进来的消息不是一条,而是接连两条。夏靠在竖立的枕头上,飞快地解锁手机,打开微信。“你想看的身份证。”这句话的后面跟着高再晨的身份证正面照。夏一怔,心里的怒气忽然消了一大半,看到消息进来的时候,他本来想兴师问罪,毕竟,他不仅趁他睡着的时候在自己的脸上作了幼稚不已的画,还让他顶着花猫脸走上街头,尤其是,一路上他还总不自觉地笑,难怪那些盯着他看的人的眼神全都怪怪的。事情的发展出乎他所料——今天他一路跟到高再晨家里,为的可不就是看——啊不,确认对方的身份证吗?结果吃完冰淇淋是晚餐,吃饱喝足后又不争气地睡了一觉,居然把正事完全忘了。所以,渣男现在发来身份证照是在嘲笑自己吗?夏揣测着,对方现在一定又是那种戏谑的表情。“请注意你的用词,是确认,确认!”“好吧,那怎么没确认就走了,有你这么办事的吗?”“还不是怪你要我做这做那的,害得我忘记了。”“哥要你做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带你弟弟。”“好,这个算。还有呢?”“煮粥和洗碗。”“那是你自告奋勇,我可没叫你做。”“真会狡辩。”“大声回答哥,那是我叫你做的还是你自己要做的。”“不想回答。”这时候,夏已经忘了被画花猫脸的不快和想对他兴师问罪。“所以,我只叫你做这,没叫你做那,别冤枉好人!”好人?!我呸。夏发现这个人的脸皮还是厚如城墙。他气得不想再回消息。“快给哥道歉!”高再晨的消息又发过来。夏现在总算是知道什么是没下限了,他蹬鼻子上脸简直手到擒来。“你到底要不要13脸?还道歉,你干脆叫我补偿得了。”“如果你想补偿,我很乐意。”“……”“身份证确认好了?”夏往上翻聊天记录,再次确认了下他的身份证,这家伙,连证件照都那么好看,虽然那时候他没留胡子,模样还是个中学生的样子,但是,好像从那时候起,他已经非常帅气逼人了。才比自己大两岁多啊?夏还以为他要大更多,毕竟,他看上去那么稳重,好像经历过很多的样子。再看看自己,等自己到二十六岁的时候,一定没办法像他那样成熟吧。许久,他才回复他,“我要睡觉了,明天要早起。”等等,我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我们很熟吗?夏想要撤回,对方的消息都已经回过来了——“我有预感,今晚你会梦见哥。”这家伙是不是在撩我?刚刚躺平的夏惊坐而起。“你别尽说一些容易引起误会的话。”撩拨谁怕谁,他的斗志一下被激起。“你误会了什么?”“我会以为,你想让我梦见你。”“如果是呢,你愿意吗?”要死、要死,夏觉得有点抵挡不住了,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摸了下自己的左脸,自言自语道:“渣男好像自动上钩了。我愿意吗?我可是十分、非常愿意。”他故意等过了一两分钟才回复。“你要是那么想的话,我当然愿意。”“要是梦见哥,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啊,他这么随便的吗?再撩下去,他是不是会开车?夏回道:“你那么慷慨的吗?梦里我还能对你做什么。”“随便,放开袖子只管来。哥觉得今天你看我的眼神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你觉得呢?”“我没觉得不一样。”“明明有。”“那你说说看。”“叫哥,哥就告诉你。”“你非要讲辈分的话,我可是你的长辈。”“?”“我是你弟弟的老师,你说呢。”“我叫你夏夏老师有毛病?”“……”“想好要在梦里对哥做什么了吗?”你、你!千万遍哭你!夏在心里狂飙。“我不会梦见你。”“那就到哥的梦里来,让我对你做点什么。”挑逗、挑逗,高再晨你这是挑逗!夏在心里狂喊。“没可能,睡觉的时候我很忙,请你到一边自己玩。”夏渐渐觉得无法招架,于是只好说,“你可睡吧,明天八点以前请把你弟弟送到学校,不要迟到了,到时候丢脸的可是你弟弟。”“知道了夏夏老师,明早见。”“晚安,夏夏老师。”“小夏夏,你睡了?”……夏不想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