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忠臣被拖出军帐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他不知道这支京城来的军队是谁统领,甚至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自己栽了。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你们到底是谁?”
马忠臣挣扎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高,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官靴蹭掉了,露出里面的布袜。
押送他的锦衣卫一言不发,铁钳般的手死死扣着他的臂膀,拖着他走过泥泞的田埂,走过被踩烂的庄稼地,走过还在冒烟的庄园废墟。
俘虏们跪在路边,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一个朝廷命官,像条死狗一样被拖着走。
马忠臣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厉害,不是因为羞耻,是因为怕。
进了御营,马忠臣的腿就软了。
不是因为被打的,是因为看见的东西让他腿软。
营帐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火枪架成一条直线,枪口朝天,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士兵们站得笔挺,从头到脚纹丝不动,只有眼神在动——
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待宰的鸡。
正中那顶最大的军帐前,竖着一面明黄大纛,旗面上绣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
大纛旁边站着八个带刀侍卫,飞鱼服,绣春刀,一字排开。
马忠臣的瞳孔猛地缩紧脖子。
他再蠢,也认得这面旗帜。
大明的天下,只有一个人能用这面旗。
“陛……陛……”
他的牙齿开始打架,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嘚嘚声,像冬天里冻僵了的老鼠。
锦衣卫一脚踹在他腿弯上,他扑通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一名侍卫掀开帐帘,大帐里的光线涌出来,像洪水漫过他惊惧的脸。
朱由检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苏州府的舆图,手里的朱笔在某处标注轻轻点了一下。
穿着一身明黄战袍,袖口扎得紧紧的,腰悬宝剑,头发束在头顶,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马忠臣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皇帝?
皇帝不是在京城吗?
什么时候来的江南?
张大了嘴想说话,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锦衣卫把他往前一推,他整个人扑倒在案前,官帽歪了,头发散乱,脸上蹭满了泥水和血渍。
“马忠臣!”
朱由检头也没抬。
马忠臣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了。
皇帝知道他的名字,皇帝知道他这个人,皇帝知道他在山坡上看热闹。
完了,全完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陛……陛下……”
马忠臣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不成样子。
“臣……臣不知陛下驾临,臣……”
“不知道?”
朱由检搁下朱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马忠臣在官场混了半辈子,太知道这种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了——
那底下是翻涌的岩浆,是烧毁一切的烈火。
马忠臣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不是假哭,是真的怕。他趴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得咚咚响,一边哭一边喊: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知错了!臣真的知错了!臣上有老母,下有幼子,求陛下开恩!求陛下饶臣一条狗命!”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官袍上沾满了泥水,帽子滚到一边去了,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这副模样,比路边讨饭的叫花子还不如。
帐中的侍卫们面无表情,像一尊尊石像。
朱由检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
“上有老母,下有幼子,那苏州城外那些被乱民烧了房子、抢了粮食的百姓呢?他们没有老母?没有幼子?”
马忠臣哭得更大声了,说不出话了,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
“身为大明将领,是让你协助剿匪,你做了什么?”
朱由检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
“你驻扎在乱民营寨三里外,隔岸观火,坐视贼寇烧杀抢掠,朕的将士在浴血奋战,你在山坡上看戏,马忠臣,你的名字叫忠臣,可你做的哪一件事,和忠字沾得上边?”
马忠臣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筛糠。
他趴在地上,抖得连磕头都磕不利索了。
朱由检忽然一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手掌一握,攥得死死的,那把子力气顺着衣领传到了马忠臣的脖子上,几乎要勒断气。
朱由检三百斤的石锁举着走,这一攥,马忠臣的脖颈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脸涨得通红。
一把将马忠臣从地上提了起来。
马忠臣双脚离地,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蹬着腿挣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朱由检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像两把烧红的烙铁:
“你在南京喝茶的时候,苏州就已经乱了!你在山坡上看热闹的时候,百姓在哭!朕的将士在拼命的时候,你在等捡现成的!”
朱由检松开手,后退一步。
马忠臣摔在地上,顾不上疼,爬起来跪好,额头在金砖上磕得血都出来了。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右脚,一脚踹在马忠臣的胸口上。
以他如今的力量,三百斤的石锁不在话下,这一脚哪里是马忠臣受得住的?
马忠臣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帐柱上。
帐柱晃了一晃,他的身体顺着柱身滑下来,嘴里涌出一口血,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他想说什么,嘴张开,血沫子顺着嘴角往外淌。
“拖下去,砍了!”
朱由检转过身,声音很轻。
马忠臣被拖出大帐,泥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像蛇爬过的痕迹。
他还在哭,想求饶,却说不出话来,血不停从嘴里往外吐,声音越来越远。
帐外传来一声令下,随即是刀光一闪。
曹变蛟走进来,甲胄上还沾着雨水,抱拳禀道:
“陛下,赵大已伏诛,投降的乱民如何处置?”
朱由检冷冷地道:
“挑出为首的几个,杀了,其余的先关押在城外,查明身份后再说。”
曹变蛟领命而去。
事实上,赵大这股乱民不过是星星之火。
苏州附近,常熟、昆山、吴江、太仓,处处都是提着刀枪竹竿乱窜的饥民,少则数百,多则上千。
漕运断了,粮仓空了,官府散了,那些人没了饭吃,便没有了最后的顾忌。
南京的援军指望不上,苏州本地的卫所兵连影子都看不见,若不是皇帝亲率大军赶到,苏州怕是早已不是大明的苏州。
朱由检把将领全部叫进了大帐。
“苏州城暂时稳住了,但周边各州县还在乱。”
朱由检指着舆图,手指从常熟划到昆山,从昆山划到吴江,从吴江划到太仓,每一处都画了一个红圈。
“曹变蛟,你带左军四个营,往北边去,肃清常熟、昭文两地的乱匪。”
“周遇吉,你带右军四个营,往东边去,昆山、太仓交给你。”
“虎大威,猛如虎,你二人各带两个营,南边吴江、震泽,西边无锡、宜兴,一处都不能放过。”
虎大威猛如虎齐声应命。
“方正化!”
朱由检看向腾骧禁军的统领。
“腾骧禁军留守苏州大营,作为总预备队,哪一路吃紧,你往哪一路增援!”
“记住,能不杀的尽量不杀,但要杀的时候——绝不留情。”
方公正抱拳领命。
众将领鱼贯而出,各自回营整军。
朱由检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一个个红圈。
那些红圈底下,是无数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百姓。
他们本该在田里种地,本该在家里织布,本该在码头上扛货,而不是提着刀枪在乡间烧杀抢掠。
但现在,他们就在那里。
不是因为想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
而让他们活不下去的人,此刻正躲在苏州城的高墙后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