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终于停了。
连着下了四天四夜,老天爷像是把攒了一整年的雪都倒了下来。
当然这是玩笑话。
这个时代可是小冰河时期,气候无常。
京城屋顶上的积雪厚得能没过膝盖,树枝被压断了一大片,连城墙上的垛口都被雪糊住了半边。
街道上的雪,却没了。
不是化了的,是被铲走的。
腾骧禁军、京营、皇家禁卫军,三军将士在风雪里干了三天三夜,把京城内外各坊各巷的雪清了个干干净净。
将士们的手上全是冻疮,脚上磨出了血泡,腰都直不起来了。
可他们的眼睛里,有了和这个时代军人不一样的光。
虎大威蹲在路边,手里捧着一个老大娘塞给他的热红薯,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舍不得撒手。
虎大威以前打了胜仗,皇上赏过银子,赏过酒,赏过肉,可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满足过。
“虎将军,您辛苦了。”
老大娘站在他面前,满脸皱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里还端着一碗热姜汤。
“喝碗姜汤吧,驱驱寒。”
虎大威赶紧站起来,接过姜汤,一饮而尽。
姜汤辣得他直咳嗽,可心里暖洋洋的。
虎大威没有摆将军的架子,嘿嘿一笑,说:
“大娘,您别叫我将军,叫我大威就行,您这姜汤,比陛下御膳房做的还好喝。”
老大娘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真会说话。”
猛如虎在旁边铲雪,听见这话,差点没把铁锹扔了。
虎大威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憨货,以前在边军的时候,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利索,现在居然会哄老太太开心了。
这人啊,真是会变的。
“哥,你变了。”
猛如虎扛着铁锹走过来,用肩膀撞了撞虎大威。
虎大威瞪他一眼:
“变啥了?我还是我。”
“你以前只会砍人,现在会哄大娘了。”
猛如虎咧嘴笑。
虎大威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以前打仗不知道为什么而打,现在看到大娘她们,老子懂了。”
猛如虎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没道理,懒得想了,扛着铁锹继续铲雪。
百姓们一开始只是站在门口看。
后来,有人端出了热汤,家里富裕的捧出了热馒头,家里穷得只剩下水的拎来了开水壶。
再后来,各家各户拿出了铁锹、扫帚、推车,加入了铲雪的队伍。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整条街都是铲雪的人。
官兵和百姓,并肩站在一起,共同奋斗。
这一刻,大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雪清了,让路通了。
曹变蛟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幕,官兵和民还能如此相处。
曹变蛟见惯了生死,见惯了鲜血,见惯了刀光剑影。
可这种场面,曹变蛟真没见过。
成千上万的百姓和官兵一起干活,有说有笑,不分彼此,没有隔阂,没有恐惧,没有怨恨。
曹变蛟忽然觉得,陛下所要的军队,恐怕不单单只会打仗的兵。
还要亲民爱民,做百姓喜欢的官兵。
也许,这就是陛下说的——军民鱼水情。
雪清完了,路通了。
临走时,百姓们站在路边,手里捧着东西——
鸡蛋、红薯、馒头、姜汤,往将士们手里塞。
推都推不掉,百姓很是热情。
虎大威抱着一堆东西,两只手都拿不下,走路都费劲。
猛如虎也好不到哪去,怀里揣着几个鸡蛋,兜里塞着两个红薯。
“大哥,这些东西咋办?”
“咋办?吃了呗。”
虎大威啃了一口红薯,含混不清地说。
“百姓的心意,不能辜负,更不能浪费粮食。”
猛如虎想了想,也啃了一口红薯。
队伍回到军营时,天已经黑透了。
将士们浑身湿透,满身泥泞,可脸上都挂着笑。
李邦华站在营门口,看着这支疲惫但满足的队伍,心里感慨万千。
他想起自己刚接手京营时,那些将士是什么样子的——
吃空饷,克扣军饷,欺压百姓,军纪废弛。
现在的京营,打仗救灾,军令如山。
“李大人,这几天的场面,末将一辈子都忘不了。”
曹变蛟走过来,抱拳道。
李邦华点了点头:
“是啊,本官也忘不了,陛下这一课,让将士们明白了,也让老夫明白,军队还可以如此作为,陛下为军队重新定义了啊。”
乾清宫。
朱由检靠在龙椅上,手指敲着扶手,脑子里在转。
三军的军纪风气,是朱由检一直要求从严带出来的。
从腾骧禁军开始,到皇家禁卫军,再到京营。
现在这三支军队,军纪严明,打仗,救灾,得到百姓的拥戴。
但其他的军队呢?
卫所兵糜烂,边军军纪废弛,吃空饷、克扣军饷、欺压百姓的比比皆是。
这些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也不能一蹴而就。
如果把三军的作风强行推广到全国,只会适得其反。
那些卫所兵、边军,根本做不到。强行让他们做,只会弄虚作假,欺上瞒下,败坏风气。
所以,军队救灾的事不急着推行。
等孙传庭、洪承畴、卢象升的新军编练好了,再一步一步往外推。
“曹化淳。”
“奴婢在。”
“传旨——京营、皇家禁卫军、腾骧禁军,救灾有功,各有升赏,从今天起,三军救灾常态化。”
“以后京城周边,但凡出现天灾人祸,三军必须第一时间出动,这是规矩,也是军令。”
曹化淳一一记下,躬身道:
“奴婢遵旨。”
大雪停了,天气却更冷了。
滴水成冰,呵气成霜。
京城的百姓缩在家里,围着火炉,不敢出门。
可那些家里没有火炉的穷苦人家,只能裹着破棉被,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这时候的柴比粮食贵!
朱由检站在乾清宫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蜂窝煤炉,是将作监根据他的图纸做的。
炉膛小,省煤,热效率高,还不呛人。
成本低,工艺简单,适合大规模生产。
皇家百货商行已经开始卖了——五十文一个的普通款,铁皮薄一些,但结实耐用,普通百姓买得起。
一百文一个的精致款,铁皮厚,炉膛大,还带一个烤红薯的小抽屉,富贵人家用着体面精致。
蜂窝煤更便宜,两文钱一块,一块能烧两个时辰。
算下来,一天花几文钱就能让屋里暖和一整天,比烧木炭便宜多了。
问题是煤。
京城的煤,从哪儿来?
西山有煤山,那是大明的官矿,煤炭是官府开采的,以前只供宫里和衙门用。
现在要供应京城几十万百姓,光靠官矿不够。
“曹化淳。”
“奴婢在。”
“传旨工部,西山煤山加大开采力度,多招矿工,多开矿道,多产煤,保证京城京畿地区过冬的煤炭供应。”
曹化淳一一记下,躬身道:
“奴婢遵旨。”
商人的嗅觉,比猎犬还灵。
皇家百货商行的蜂窝煤炉刚上市没几天,京城里的铁匠铺子就开始跟风了。
蜂窝煤炉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照着就能做出来。
脑子活泛的,已经开始在天津、保定、济南等地租铺面,准备搞连锁了。
倪元璐在报纸上写了一篇报道,标题很直白——
“蜂窝煤炉,省钱又暖和,百姓过冬不用愁”。
文章详细介绍了蜂窝煤炉的用法、价格、烧煤的好处,还配了一张图。
报纸一出,京城百姓抢着买。
一时间,京城内外到处都是打铁的叮当声。
打铁铺这段时间忙得飞起。
京城周边百姓开始用上了蜂窝煤炉,这个冬天好像不太一样了。